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几家武馆伙计、师傅,以及左近探头探脑的住户,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红绸之下,赫然是一口半人高、通体漆黑锃亮、带着玻璃罩子和黄铜摆锤的——
西洋座钟!
钟盘上的罗马数字冰冷刺眼,钟摆规律地左右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新馆开张的当口,不啻于催命的符咒!
送钟(送终),这是最恶毒、最犯忌讳的诅咒!
沈茹佩气得脸色发白,纤指颤抖地指着沈安民:
“沈安民!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洪震眼中怒火喷涌,双拳骨节捏得发白,若非徐福贵一个眼神及时制止,早已冲上前去。
徐福贵看着那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光的黑钟,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眸色深处,寒意渐凝。
沈安民极其满意这效果,绕着座钟踱步,用脚尖踢了踢厚重的木质钟座,发出沉闷回响:
“怎么样?徐少爷,这份‘贺礼’,够不够分量?
正宗的德国货,柏林机芯,走得那叫一个准!
正好搁你这新馆子里,给你……计计时辰。
也让大家伙儿都瞧瞧,你这馆子,到底能响几天?
别到时候钟还没停摆,你这招牌先让人摘了,那多没趣儿?啊?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街尾回荡,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也跟着哄笑,气焰嚣张至极。
附近武馆的人越聚越多,见此情形,无不暗暗摇头。
送钟上门,这是结了死仇,也是存心要把这新馆的名声在萌芽时就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沈家大爷,手段可真够阴损的。
沈安民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阴鸷的目光钉子般射向徐福贵,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逼迫:
“不过呢,礼,我沈安民送了!
可咱们武备街,有武备街的老规矩!
新棺材(馆)开张,是龙是虫,总得亮亮相、过过手!
光靠着一张巧嘴儿,或是躲在娘们儿裙裾后头,可在这地界立不住旗号!”
他猛地抬手指向徐福贵,声音斩钉截铁:
“徐福贵!你既然有胆挂牌子,想必手上也有几分真章!
今天当着武备街诸位老师傅、兄弟伙的面,我沈安民也不占你便宜!
就让我手底下的人,跟你‘搭搭手’,‘切磋切磋’,权当是给你这新馆子‘开开光’、‘暖暖场’!
你要是连我手下的人都接不住、撑不起,哼哼,我看你这块簇新的牌子,趁早自己摘了,也省得丢人现眼,污了武备街的地气!”
他这是赤裸裸的逼战!
虽然“立威期”规矩保护徐福贵不被主动挑战,但他沈安民可以让自己的护卫“请教切磋”。
若徐福贵怯战,便是露了怯,名声扫地;
若应战而败,更是当众出丑,武馆信誉顷刻崩塌。
阳谋逼至眼前,躲无可躲。
沈安民的笑声在街尾回荡,带着一股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他挑衅地看着徐福贵,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然而,徐福贵依旧平静。
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那口黑钟,目光扫过那跃跃欲试的凶悍身躯,最后落回沈安民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大少要搭手,可以。”
此言一出,沈安民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对方的干脆。
围观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觉得这年轻馆主怕是气昏了头,要硬着头皮接这必输之局。
徐福贵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不过,江湖规矩,切磋交手,若无彩头,岂不是儿戏?
既分高下,也见‘诚意’。不知沈大少,今日带了什么‘诚意’来?”
“彩头?”沈安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铁核桃转得飞快,
“哈哈哈!彩头?
徐福贵,你一个从沧县那穷乡僻壤逃难来的破落户,跟我沈安民谈彩头?
你浑身上下,除了二妹替你置办的这身行头,还能掏出几块响当当的袁大头?
难不成,你想押上你这刚刷了漆的破门板?还是里面那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
他身后的随从们又是一阵哄笑,充满了鄙夷。
徐福贵对他的嘲讽恍若未闻,只静静地看着他,等笑声稍歇,才缓缓道:
“徐某虽出身乡野,却也懂得礼尚往来。沈大少既然登门‘道贺’,想必备下的,不止这口钟吧?
若只是空口白话,便要与我手下见真章,这彩头……未免太轻飘了些。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沈大少,仗着人多势众,来占我这新开馆子的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