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重云走到重溟身边,忍不住低声道。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重溟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只见枢华已经试过了六柄剑。
其中三柄毫无反应,两柄在他触碰时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的反应,却不成体系,被他自身所携带的剑意本能排斥开。
还有一柄,在他握住的瞬间,竟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抗拒与杀意,剑身嗡鸣,一股冰冷刺骨的剑意顺着手臂试图侵入,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沿着脸颊滑落。
每一次试探,无论成功与否,都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与精力。
《八荒剑心证道玄章》,不仅需要领悟多种剑意,还要考虑剑意与剑意之间的匹配程度,领悟的剑意越多,可供选择的余地就越小。
他走向第七柄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指尖触及冰冷剑柄的刹那,剑身之上的幽暗光泽,骤然如水波般流转起来。
一股沉重、浑厚,仿佛承载着山岳之重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枢华身躯猛地一震,灰黑色的眼眸之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一道灰白晶莹的小指骨,自他胸前透体而出,正是曾经在钧天法界获得的绝天剑骨,漆黑重剑似乎被剑骨的气息所激,剑身震颤得更加剧烈,那股沉重浑厚的剑意如同被惊醒的怒龙,不再缓慢流淌,而是猛然爆发。
在剑骨的护持下,枢华避开了剑意反噬的危险,直接触及了这道古老剑意最本源的精髓。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幅幅残缺却震撼的画面:
剑主手持此黑色重剑,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剑起如山倾,剑落如地陷......最终,画面定格于将领力竭而亡,重剑脱手插入大地,剑身悲鸣。
最终重剑脱手插入大地,然其意志却深深烙印于剑中,历经岁月而不磨灭。
镇岳!
枢华闭上了眼睛,握住剑柄的手却未曾松开。
此剑意并未与他原本的“寂灭”、“戮金”剑意冲突,反而在剑骨无形的中和下,隐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联系——
从有到无,由镇入寂!
远处,重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那一丝凝重稍稍散去,重云和小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后者狗脸流露出贪婪之色。
宝贝!
那截剑骨绝对是宝贝,要是......
倏地,一股冰寒彻骨的意味从脊背升起,黑狗身子突然一僵,脸上的贪婪化作惊恐。
重溟瞥了一眼这条不知死活的犬妖,眼中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重云好笑地望着这一幕,这欺软怕硬的贱狗,也只有在比自己强的人面前才会老实。
“走吧。”
重溟淡淡开口。
重云深吸一口气,对着枢华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师兄重溟的步伐,黑狗小声“呜”了一下,夹着尾巴,紧紧跟在重云脚边,再不敢离开半步。
“你不要学他。”
重溟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着,身形在遍地残剑与嶙峋怪石中显得飘忽而稳定,总能找到最“舒适”的路径。
重云愣了一下,按剑的手微微一顿。
“枢华道友的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碎丹重修,是无奈之举。”
重溟顿了顿,“剑意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越多越好,你的道,不在于模仿他人,而在于认清自身,精纯唯一,此地对你而言,最大的机缘,或许并非参悟这些驳杂破碎的上古剑意,对你而言,更好的选择,是对抗,而非参悟。”
“以你自身初生的剑意为磨刀石,去斩破这些试图侵袭你的外来剑意。”
“在此过程中,让你的剑意会变得更加凝练,对自身道途的理解也会愈发深刻。”
“多谢师兄指点。”
重云一脸正色地回应道。
重溟没有多言,他这位师弟心性纯正,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即便大梦灵体被封,仍能凭借自身能力走到这一步,提醒过一遍,足够了。
忽然,他在一柄斜插在黑色岩壁裂缝中的古剑前停下了脚步。
这柄剑造型古朴,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银灰色,剑身细长,略有弧度,剑柄已腐朽大半,剑刃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不如周围许多残剑看起来“完整”,但重溟却从它身上,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意味。
“庚金绝煞......”
重溟眼眸微亮,只见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准那柄银灰古剑。
掌心之中,氤氲混沌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笼罩住银灰古剑,并未暴力抽取或破坏剑身,布满裂纹的古剑轻轻一震,剑身之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亮银色中夹杂着白色的细小气流。
在斡旋造化之力的精妙牵引下,古剑中蕴含的庚金绝煞被剥离出来。
剑身微微一颤,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连最后一点金属光泽也黯淡下去,重溟袖袍一拂,将这一缕庚金绝煞收起。
曾经需要他费劲心思才能收容的煞气,如今不过是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情......
“汪!”
一旁的黑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仰着狗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忐忑。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剑历经万载,本就脆弱,失去了那最后一点维系其特殊状态的绝煞之气,已然沦为最普通的金属残骸,只是材质略微特殊些罢了。
这犬妖要这么一截铁片有何用?磨牙?
不过,他并未拒绝。
“拿去。”
重溟随手一抛,银灰色的残剑便朝黑狗落去。
后者眼睛一亮,后腿一蹬,灵活地跃起,精准地张嘴接住。然后,在重溟略带讶然的目光注视下——
“嘎嘣!嘎嘣嘎嘣!”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