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公园音乐堂。
一批批身着正式服装的年轻人陆续走入,堂内气氛肃穆而庄重。
今天,是京大学生的毕业典礼。
此刻其他年级的学生已放暑假,唯有大四学子,是这段时间最忙碌的群体。
毕业前夕。
他们几乎都已确定了分配去向。
而眼下正值院系调整刚刚落幕、一五计划开局起步,全国上下急需各类人才,加之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生。
这场毕业典礼办得格外隆重。
这早已不只是一场单纯的毕业典礼,更可以说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
男生们大多穿着蓝色或灰色的干部服,少数格外郑重的,还换上了珍藏已久的中山装,胸前端正别着校徽;
女生们则多是列宁装或蓝色连衣裙,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着鲜艳的小红花。
衬得眉眼间既有毕业的喜悦,又有奔赴家国的坚定。
主持这场典礼的,不只有学校领导。
仪式伊始,校长率先上台致辞,随后是教育部的代表、教师代表发言,紧接着,兄弟院校、工农兵代表也依次上台,表达祝贺与期许。
最后,学生会主席与学生代表登台发言,字字铿锵,句句恳切。
整场典礼,规格之高、流程之严。
尽显正式与隆重。
在毕业生队伍的后方,王安平、戴春花和李莉三人,混在观礼人群之中。
除了其他学校、单位的观礼人员,学校学生会各部门的负责人,也被邀请前来观礼。
他们三人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大一学生,或者说,是即将升入大二的学生。
论“辈分”,他们自然是最低的,学生会其他各部门的部长、副部长,都是下学期就要升入大四的学长学姐。
但王安平牵头的勤工俭学互助社,如今影响力极大。
不仅在北大校内深入人心,在整个四九城的高校圈里,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几乎所有四九城的高校,都成立了勤工俭学互助社的分社,各分社社长在各自学校里,也都有着不小的号召力。
如今,互助社的规模已发展到上万人。
所以,尽管他们“辈分”低,不少学长学姐、甚至学校老师看到王安平,都会主动走上前打招呼,语气里满是认可与尊重。
等各位领导、代表的发言全部结束,轮到学生代表上台时,音乐堂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王安平收拾好随身物品,正准备起身离开,身前忽然有一位女生转过头,笑着看向他:
“王社长,我们学生会也听说你最近的事情——就是前门街道办的事。”
“要不要我们以学生会的名义,给街道办写一封说明。”
“帮你解释一下。”
如今的大学生,分量极重。
即便在官方场合发言,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更何况,这些都是北大的学生,日后分配,有近一半人会留在京都,进入各部委、各单位。
无论哪个部门,面对北大师生的说明,都定会慎重对待。
就说这一届北大毕业生。
40%的人将分配到国家部委和各类研究所,30%的人会留在高校、国防系统及各地方机关单位。
其余则奔赴全国各地,投身建设。
刚刚说话的这位女生叫程洋,是新一任学生会主席。
她的提议,显然是想借着毕业典礼的契机,发动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一同为王安平发声、出力。
王安平却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
“这本身就是件小事,要是闹得这么大,反倒把我架在火上烤,没必要。”
“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听到这话,女生微微愣神。
在这些热血青年眼中,王安平是为老百姓出头的英雄,那些人在这个时候打压他,无疑是一种迫害。
这几年,各种斗争还是很明显的。
大家替王安平发声,本就是声张正义,并不算过激之举,所以程洋才会奇怪,王安平为何会断然拒绝。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哗然,不少人纷纷转头,朝他们这边看来。
王安平三人见状,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等听清台上毕业生的发言,才明白缘由。
原来,那位发言的毕业生,在衷心感谢学校与老师的培育之后,话锋一转,开始说起了勤工俭学互助社:
“这一年来,我通过勤工俭学互助社,赚了一些钱。”
“钱不多,却都是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大部分我都寄回了家里,前后一共差不多一百一十七块。”
“不多的数额,却让我少了几分对家里的愧疚,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将来更好地建设国家。”
“在这里,我要向我的学弟,也是互助社的社长,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王主任!”
哗啦啦……
台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还夹杂着阵阵善意的起哄,与刚才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
尤其是中间的学生群体,反应最为强烈。
这个年代。
大学生这个年纪,大多已肩负起家庭的重担,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在校几年的脱产学习,让不少人心中都藏着对家人的愧疚。
此前也有勤工俭学的机会,但岗位稀少,大多数学生抽不到。
而勤工俭学互助社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桎梏,让更多学生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那位毕业生略带调侃的“王主任”,是王安平在学校里的外号。
此前大家知道他在前门街道办担任副主任,便开玩笑地在学校里也这么叫他。
如今。
所有人都知晓了他在街道办的遭遇。
此刻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喊出这个称呼,既是调侃,更是对他处理粮食问题的支持,也是对他被停职的不满。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起哄。
学生们本就热血冲动。
更何况,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互助社的成员,都受过互助社的帮助,算得上是王安平最忠实的拥趸。
看着前方不少学长学姐朝自己看来,王安平无奈起身,挥了挥手,笑着点头示意。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丫的,自己不过是占了个提前量,在这些人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结个善缘,谁知道将来这些人里,会不会出不少大人物。
何况,台上还有那么多领导看着。
他必须低调,可不能出风头。
不过,这也只是典礼上的一个小插曲。
典礼结束后,晚上还有一场聚餐活动,大家没有着急离开,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不少人围到王安平身边,和刚才学生会主席提议的一样,说要帮他写说明信、联名发声。
单看围着的这群人里。
就有十几个即将分配到各部委的毕业生。
尽管他们刚进去只是新人,但毫无疑问,都是国家的储备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此刻提出帮忙,绝非随口说说,而是有足够的底气。但即便如此,王安平还是一一婉拒了。
大家准备动身去参加聚餐,观礼人员也在邀请之列。
可王安平还有别的事,打算先行离开。
没想到,几位校领导看到这边围了不少人,也笑着走了过来打招呼。
马校长看着王安平,语气里满是赞赏:
“王安平同学,没想到你才刚要升大二,就这么受大家欢迎,这说明你做的事情,真正得到了大家伙的认可。”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学校帮忙,尽管跟我们说,学校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王安平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
“谢谢校长,也感谢各位同学的关心、各位师长的爱护。”
“不过我那真的是小事,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人生本就没有一帆风顺,如今被停职,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沉淀自己的机会,能让我静下心来,为以后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多积累一些经验。”
“我相信,这些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
“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马校长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中的赞赏更甚。
他从旧社会走来,经历远比常人丰富,还曾远赴多个国家留学,却很少见到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沉稳心性和通透觉悟。
在他看来。
借着这个机会沉淀一下,对王安平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见王安平执意不愿动用学校的力量,马校长也不再勉强,笑着和旁边的学生聊了几句,便带着其他领导离开了。
虽然王安平拒绝了学校和同学们的帮助,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般隆重的毕业典礼,终究是要见报的——不仅有好几家报社报道,就连《人民日报》都预留了篇幅。
只不过。
《人民日报》的记者是北大校友。
碍于报纸的性质,只在文章中简略提了一句毕业生发言时“感谢王主任”。
但北大校报就不一样了。
不仅详细报道了整场典礼的流程,还特意提及了毕业生发言中“感谢王主任”的细节,后面还附加了一篇王安平的个人小传。
将他创办勤工俭学互助社、在前门街道办为民办事的事迹,一一汇总呈现。
普通老百姓大多不怎么看报纸。
但有一个群体,每天研究报纸内容是必修课——各级机关、各部委的工作人员,自然有不少人看到了关于北大毕业典礼的报道。
对于这种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严格审核的报刊而言。
能在文中提到“王主任”这个略带敏感的称呼,且新闻稿能顺利过审,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不少了解前因后果的人看到报道后,不由得心头一震。
一股暗潮,也在悄然涌动。
不过这些事。
王安平自己并未在意。
这段时间,他一直埋头忙着自己的事。
没有再去前门街道办,而是在轧钢厂和图书馆之间来回穿梭,一边查阅资料,一边潜心研究。
他还通过厂里的渠道,弄来了一台老式抽水机,拉到一个没人打扰的车间。
拆开后一点点摸索、研究。
原本他以为,街道办的事情停下来,自己能好好休息一阵子。
可没想到,自己天生就是劳碌命,刚闲下来,就又盯上了别的事。
轧钢厂食堂。
大家在准备着午饭。
傻柱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大厨的身份。
每天早上上班后,安排好帮厨的人干活,自己便泡上一杯茶,在一旁安心等着大家备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有个帮厨的女工好奇地问道:
“傻柱,那个王安平,是你们四合院的吧?”
“最近他的事怎么样了?”
“听说他街道办主任的职位被撤了,有人说他做事手段太强硬,也有人说他是被人打击报复了。”
听到这话,傻柱把手中茶缸顿在桌上。
皱着眉头说道:
“这还用说,肯定是被打击报复了!”
旁边一个向来喜欢和傻柱抬杠的师傅笑着打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