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老,这是我媳妇家的老房子,他们一家人现在都搬到城里去了,房子空着。”
“你们直接住这儿就行。”
“这块试验田,也是我媳妇家的地。”
一听这话,邹教授当即连连点头道谢。
王安平先带着他们进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车上带的煮鸡蛋和葱油饼,一路上已经吃完了。
王安平看向正在帮忙收拾屋子的李玉梅,说道:
“二婶,明天早上他们的饭食,就麻烦你帮忙准备一下吧。”
“邹教授,你们要是想自己做饭也可以,锅灶都是现成的;要是没时间,回头到二婶家吃也成。”
邹教授连忙说道:
“谢谢,王安平同学想得太周到了。”
“我们这阵子估计没功夫自己做饭,到时候还要麻烦二婶多费心。”
“我们出来做研究有专项经费,房租和伙食钱,到时候都会按时间算给您,您放心。”
说完,邹教授看向李莉。
郑重地说道:
“李莉同学,你们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写一封信,麻烦你明天带到学校,交给刘华洲教授,让他尽快安排人过来。”
“这很可能是今年以来最重大的研究成果,耽误不得。”
“安平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
“可惜了。”
“没有从一开始就参与进来。”
想到这种特殊的大豆研究,缺少了一开始的数据收集,邹教授还是一脸遗憾。
……
前门大街,小酒馆。
冉秋叶刚结束一节课,趁着中途休息,喧闹的声音再次填满了小酒馆。
陈雪茹递给她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晾凉的绿豆汤,还加了糖,喝起来清甜解乏。
何大清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过来。
看着冉秋叶满脸疲惫与错愕。
陈雪茹笑着说道:
“你刚才来的时候,不是说刚开完会吗?我就让何师傅给你下了碗面,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如今冉秋叶的扫盲课还在继续,只是一周只上两节课。
眼下快放暑假了。
冉秋叶下学期要继续带一年级,还要担任班主任,教学方案要调整,琐事繁多,今晚下班之后开了个会,才匆匆赶过来。
陈雪茹在家除了带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其他事。
所以冉秋叶每周来上两次课。
她也会过来看看。
冉秋叶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就听到旁边有人开口问道:
“冉老师,我家孩子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能不能让他去你班上上课啊?”
“冉老师课讲的太好了,我这个大老粗都能听懂不少。”
“这段时间。”
“我还用从你这儿学到的字,回去教我小儿子呢!”
说话的是经常来小酒馆听课的一个苦力,说起自己教儿子识字的事,脸上满是自豪。
冉秋叶放下筷子,温和地笑了笑,说道:
“我在红星小学带班。”
“一般来说,孩子还是就近上学比较方便,不用跑太远的路。”
“不过要是你家住雨儿胡同那边,倒是可以去红星小学报名,等学校出了报名公告,你们按时去就行。”
“我很欢迎孩子们来我班上,但学生分班是随机的,我做不了主。”
“不过现在识字法正在全国推广,每个学校都有。”
“孩子们以后识字,会比以前方便很多。”
听到这话。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在距离冉秋叶和陈雪茹不远处的桌子旁,范金友喝得满脸通红,今晚他点了半斤酒、两个小菜,此刻酒已经下去大半。
听到众人的议论,他忽然提高音量,看向冉秋叶问道:
“冉老师,你是有文化、有见识的人。”
“不妨给我们分析分析,街道办的王副主任——哦不,是前副主任,这一次被停职,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小酒馆里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冉秋叶身上。
冉秋叶也是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陈雪茹,见陈雪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缓缓皱起眉头,脑子里不由得“嗡”了一声。
就在冉秋叶愣神的间隙。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范金友,你还是街道办干部呢?”
“王主任那是为了我们老百姓能吃上饭,为我们出头,整治那些没良心的粮商,你在这儿幸灾乐祸什么!”
这话当即引起了众人的附和,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声讨范金友。
范金友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辩解道:
“我这怎么叫幸灾乐祸?”
“我这是就事论事!”
“王安平要是没做错,上面能停他的职吗?”
“一个粮店就有十几个工作岗位,每个岗位都能养活一个家庭,现在工作岗位这么紧张,平白无故少了几十个岗位,多少人没了生计?”
说着。
范金友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闷头喝酒的青年,指着他说道:
“马二根子,你来说说。”
“你之前在粮店上班,现在店被封了,工作没了,你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怎么办?”
范金友早就和王安平有矛盾,之前在王安平手底下吃过不少亏,只是王安平是街道办副主任,他只能低三下四、赔着笑脸。
况且他先后对陈雪茹、冉秋叶有好感,碍于王安平的面子,一直不敢表露半分。
如今王安平被停职。
在他看来,这正是他翻身的好机会。
而与王安平关系要好的陈雪茹和冉秋叶,自然就成了他借机发难、找回场子的目标。
他本就是个小人。
之前的隐忍,在他看来都是卧薪尝胆。
如今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他今晚喝得尽兴,便忍不住想找机会发泄一番。
马二根子是之前高记粮店的伙计,高记粮店的老板因囤粮抬价被抓,店铺也被查封,店里的伙计们也都失了业。
这段时间,马二根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靠打些零工、干些体力活维持生计。
此刻被范金友当众点名,马二根子没好气道:
“范金友,我有没有工作,不管你的事!”
旁边有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范金友,你到底站哪边的?”
“难道你和那些奸商是一伙的?”
“打击不法粮商,那是街道办的决定,人家王主任是为老百姓办实事,你一个干事,就这么宣传的?”
“你要是再敢这么说,我们明天就去街道办问问,看看街道办是不是暗地里包庇那些粮商——办实事的干部被停职,还有人在这儿幸灾乐祸!”
一听这话,范金友顿时慌了神。
连忙站起身,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辩解:
“不可理喻!”
“我这是跟着上面的意思走!”
“打击不法粮商人人有责,但做事要讲章法,王安平被停职,就是因为他做事太激进!”
“你们什么都不懂,跟你们说不通!”
趁机辩解了两句,范金友便匆匆走出了小酒馆。
牛爷坐在靠门口的桌子旁,看着范金友狼狈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人一个!”
等从小酒馆出来,范金友还有些后怕。
生怕再待下去,众人真的会闹到街道办去——李平他们几人对王安平的态度,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
同时心里也有些恼火。
本来还以为。
王安平被停职后,他就能扬眉吐气。
可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维护王安平。
范金友正准备推自行车离开,忽然听到小酒馆里传来众人的说话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马二根子,你小子倒是明事理!”
“你也是因为王主任才丢的工作,居然没怪他,难得啊!”
马二根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咱就是普通老百姓。”
“在粮店干活,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
“那些资本家的不法勾当,跟我们老百姓没关系,老板赚钱,也不会分给我们半分。”
“他们把粮价抬得那么高,我们看着也不顺眼,可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跟着干活。”
“王主任那是嫉恶如仇。”
“做的都是为了我们老百姓能吃上饭的好事,就算是我们这些粮店的伙计,也打心底里支持他。”
“他范金友算什么东西,只会背后说人坏话!”
来小酒馆的,大多是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听了马二根子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连连称赞他明事理。
何大清也凑过来,嚷嚷着附和:
“说的好。”
“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太地道了!”
“老贺,给这位马兄弟再添二两酒、两个小菜,我请了!”
贺老头连忙应声:
“得咧,这就来!”
外面的范金友听到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去和马二根子理论一番。
可一想到酒馆里众人的架势,又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
推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了。
而在小酒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悄起身,放下酒杯,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边,听到众人议论的冉秋叶,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不少。
陈雪茹见状,笑着安慰道:
“行了,不用为他担心。”
“之前你不也听他说了吗?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
“你听听大家伙的心声,他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公道自在人心,就连因为他丢了工作的人,都没半句怨言,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冉秋叶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嘀咕了一句:
“行正者,仇亦敬之;守道者,敌亦服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