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夫妇愿意给到百分之六的买断价，对于一个在香江电影圈毫无根基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有诚意的价格了。
陆泽对这个待遇也挺满意，他没想着一上来就拿顶格编剧费或者是分红。
毕竟在香江影坛他还是个新人，他在内地文坛和影坛的成就与名声，香江那边的市场大概率是不认的。
于是便爽快地点了点头:“施小姐，徐导，你们的诚意我能感受到。这个条件，我没问题。”
敲定了编剧费后，施南生就笑着退到一旁，把场子交给了徐克。
后续的讨论就基本变成了徐克与陆泽二人的专属剧本研讨会。
徐克显然已经在拿到剧本的半个多月时间里下足了功夫。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收获》杂志，正是刊登了陆泽《灾异志》的那一期，书页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起了毛边。
“陆生，你这个思路非常新颖！”徐克一谈起剧本，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
“这部电影的主角韩擎苍，在你的小说里只是个出场五次的配角，甚至可以说是惊鸿一瞥都不为过。
但你在小说里，却用各种形式，包括第三方对话、江湖传言、报纸新闻等，给这个人物设置了好几处伏笔。”
“结果你又转头把这个韩擎苍作为主角，单独写了一部电影剧本，甚至这部剧本的内容还只是他传奇人生的一部分。这就很有意思了，像是在一个大世界里，挖出一条新的故事线。”
他指着杂志，继续说道:“而且，按照你这个思路，你这部叫做《灾异志》的小说里，似乎还有好几个人物你都留了伏笔，可以做进一步的传奇演绎……
比如那个神出鬼没的女神偷，还有那个懂奇门遁甲的道士，我感觉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能拍一部甚至是一个系列的电影。”
陆泽对于这位看穿这点并不奇怪，要是连这点商业嗅觉和故事敏感度都没有，对方日后也没法成为名动一时的大导演。
但是当徐克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大笔记本时，陆泽是真的有些被小小的震撼了。
那是一本画满了分镜手稿的本子。
徐克把本子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对陆泽说:“陆生你看，这是我根据你剧本里写的开场，画的一些想法。
主角韩擎苍出场，大雪天，一个背影，在风中举起葫芦仰头喝酒，然后镜头拉远，他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陆泽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页都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画面构图、人物动态和镜头运动方向，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场景、氛围和一些拍摄要点。画风凌厉，充满了动感。
好一会儿，陆泽又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动笔写《锦灰》电影剧本时，也萌生过自己动手画分镜手稿的念头，结果尝试了一番后，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看不下去，果断放弃了。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位哪怕不做电影，改行去当个漫画家，应该也能有口饭吃。
这种对影像天生的掌控力，是天赋。
“徐导，”陆泽放下本子，由衷地说道。
“你这个画得太好了。我感觉电影已经在你脑子里演过一遍了。”
徐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就是习惯了，不动笔画出来，总觉得心里没底。陆生，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主角的性格，还有几场动作戏的设计……”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就这么在接待室里，对着一份剧本和一本分镜稿，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把旁边的施南生和一直悄悄探头探脑的李爱华忘得一干二净。
李爱华本来是负责接待的，看这架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给几人续了三四回水，茶壶里的茶叶都泡得没味儿了，那俩人还在为一个镜头里主角是应该先出刀还是先闪避争得面红耳赤。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拍电影可真够较真的。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传来了学生下课的喧闹声，陆泽才惊觉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徐导，施小姐，今天就到这儿吧。”陆泽合上剧本。
“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晚上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尝尝我们上海的本帮菜，边吃边聊。”
徐克还意犹未尽，抓着分镜本还想说点什么，施南生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好啊，那就打扰陆生了。我们刚到上海，正愁不知道去哪里吃呢。”
她这一开口，也算是给这场过于投入的创作讨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陆泽是个好客的，出了校门，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拉达”出租车。
这年头的出租车可不好拦，几人也是运气好，正好碰到一辆送完客人回程的。
司机一听是去外滩和平饭店，麻利地发动了车子。
“这里就是外滩和和平饭店啊。“徐克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标志性的墨绿色金字塔顶建筑，颇为感慨，但看他沉思的样子大概率是在设想要是在这拍电影该怎么取景了。
施南生倒是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那时候这里还叫华懋饭店，后来才改的名字。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
“施小姐是上海人？“陆泽有些意外。
“是啊，我是在上海出生的。”施南生笑着说。
“后来家里做生意，就都搬去香江了。不过上海话我到现在还会讲几句的，侬好啊，谢谢侬，就是讲不灵光了。”
她模仿的上海口音有些生硬，逗得陆泽和徐克都笑了起来。
“那太巧了。”陆泽笑道。
“徐导呢？听您的口音，好像也不是香江本地人。”
“我祖籍是广东海丰的，不过我是在越南出生的，西贡，现在叫胡志明市。”徐克回答道。
“十几岁才去的香江，在那里念书，后来又去美国学的电影。
在香江待久了，讲话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四不像。”
这一下，三人之间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不少。
和平饭店龙凤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陆泽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地道的本帮菜，熏鱼、油爆虾、红烧甩水，又要了一瓶红酒。
服务员开了酒，给三人各自斟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电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