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介为求援兵,在京城各处奔走,连日来叩遍了各个权贵府邸、朝臣官署,却次次都被拒之门外。
守门的家丁冷眼相对,管事之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走,满心的求援之意,竟连半点回响都没得到,满心焦灼与无奈几乎要压垮他。
就在他走投无路,站在街头茫然四顾时,远远望见一队军纪森严的军士正列队而行,正是要返回皇宫复命的禁吾军。
这支军队在京中向来特殊,从不归属于武家人之列,自成一派,每日在京城内巡防值守,结束巡逻后,不需经过任何朝臣中转,直接入宫向皇帝当面禀报情况,是离皇权最近的兵力之一。
邓介眼中瞬间燃起希望,顾不得多想,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了队伍前路,对着为首的禁吾军统领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地请求对方帮忙引见,让他能面圣陈情求援。
统领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神色急切的邓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并非不愿出手相助,实在是身处其位,有心无力,根本没有擅自引见外臣的权力,贸然行事只会惹来大祸。
沉默片刻,统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邓介说道:“你的难处我知晓了,待会入宫禀报巡逻事宜时,我会顺带将你的事禀明皇上。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今皇上疏于朝政沉于后宫,这般提及,大概率不会理会。你若真想求来援兵,不能走寻常路子,必须去找一个人。”
邓介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不知是何人?”
“汪千参。”
邓介眉头微蹙,在脑中思索一番,一时没想起朝中哪位重臣是这个名号,不由疑惑重复:“汪千参?”
“他是如今皇上最宠信的近臣,眼下皇上深居简出,朝中大小臣子几乎都不肯接见,唯独汪千参前去,必定能见到圣驾。这人论才学论本事,并无过人之处,可偏偏最擅长揣摩圣意,百般讨皇上欢心。皇上为了他,还特意新设了一个戏乐官的职位,专供他陪侍左右、逗趣解闷。明日他要在府中举办玉脂宴,你若是能去宴席上求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这求人办事,免不了要付出些代价,得舍得破费才行。”
话音落下,统领不再多言,对着手下军士示意,列队继续朝着皇宫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邓介的视线里。
事到如今,邓介只觉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纵是铁骨铮铮的沙场汉子,此刻也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颤抖着抬手,从脖颈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佩,这玉佩通体莹润,刻着古朴的云纹,是邓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自他记事起便贴身佩戴,征战沙场无数次,皆是这玉佩伴着他刀光剑影里求生,如今竟要为了求援,要亲手将它送出去。
攥着还带着自身体温的玉佩,邓介不敢多做停留,转身直奔城中钱庄。
他取出压在箱底的军饷票据,那是他这些年拿命换回来的俸禄与军功赏赐,一分一毫都浸着鲜血与汗水,是他全部的积蓄。
钱庄伙计清点银两时,他看着那摞沉甸甸的银钱被尽数取走,心头一阵抽痛,却半点犹豫都不敢有。
揣着全部家当,邓介又匆匆赶往城中最有名的古玩店,咬咬牙买下两串品相上乘的玉珠。
那玉珠颗颗饱满剔透,水头十足,是古玩店的镇店之物,花光了他刚取出的所有军饷,连一文碎银都没剩下。
走出古玩店时,他身无分文,街边的客栈无力入住,只能寻了一处偏僻阴冷的小巷,靠着斑驳的土墙席地而坐,裹紧身上破旧的战袍,在夜风里凑合着睡了一宿,刺骨的寒意钻骨入髓,远不及他心底的半分悲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子里还弥漫着晨雾与寒气,邓介便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直奔汪府而去。
待到了汪府门前,他瞬间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得怔住: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马喧阗,绫罗绸缎的贵人往来不绝,各色名贵的礼盒堆成小山,人人脸上堆着谄媚笑意,争相巴结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第一宠臣。
甚至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都刻意换上寻常服饰,隐瞒身份,想方设法混进汪府,极尽讨好之态。
看着眼前这浮华虚伪的一幕,邓介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头又酸又涩,满是难以言说的屈辱。
他一生戎马,纵马沙场,斩将夺旗,与凌渊教的反贼浴血厮杀,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保家卫国的勋章,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可如今,他却要放下所有傲骨,来向一个只会阿谀奉承、惑乱朝堂的弄臣行贿送礼,只为求得援兵与粮草,去救那些在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兄弟。
一想到兄弟们还在绝境中盼着他归去,他便只能将满心的愤懑与不甘强行压下,攥紧了手中的礼物,默默排在了送礼的队伍末尾。
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轮到了邓介。可他刚上前一步,就被守在门口收礼的下人蛮横地拦了下来。
一个身着锦缎服饰、眼高于顶的家丁,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邓介,目光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只见邓介一身征战的旧战袍沾满尘土,边角磨损不堪,身上的甲胄布满裂痕与刀痕,是数次死里逃生的印记,连日奔波更是让他面色疲惫、浑身邋遢,全然没有朝中官员的体面。
那家丁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你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汪大人举办的玉脂宴,来的全是达官显贵、名流权贵,就你这副寒酸模样,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小的先锋官,也配踏入汪府大门参加玉脂宴?再者说,你连宴会的请帖都没有,就凭着这几件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也想求见汪大人,简直是痴人说梦!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惹得爷不高兴,有你好果子吃!”
话音落下,那家丁更是直接抬手推搡,满脸嫌恶地驱赶着邓介,丝毫不顾他身上的军功与满身伤痕。
邓介攥紧了拳头,心头的屈辱与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一想到在苦苦等待的兄弟们,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