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介僵在原地，双拳暗暗攥紧，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焦躁。

他一身戎装满身风尘，本就与这奢华宴席格格不入，家丁们的呵斥与推搡越发刺耳，他既不愿动武闹事，又不甘心就此离去，正一筹莫展之际，人群里缓缓走出一人。

方才还个个嚣张跋扈、气焰嚣张的家丁，瞧见来人身影，瞬间噤声敛气，脸上的蛮横尽数褪去，一个个垂首站在一旁，半点脾气都不敢再有。

家丁头子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来人躬身赔笑，语气谄媚又恭敬：“老爷，这不知从哪来的臭当兵的，非要入宴，小的正打算立刻叫人把他赶出去，绝不能让他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来人正是汪千参，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邓介身上，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你是哪个支队伍的武家人。”

邓介立刻收敛心神，挺直身板拱手行礼，朗声回话：“回大人，末将安行关向诚将军麾下先锋，邓介。”

汪千参打量了他片刻，没有丝毫为难，淡淡开口：“来者是客，进来吧。”

一旁候着的收礼管事本是个人精，见自家老爷亲自发话，当即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接过邓介手中的玉佩与串珠，随即拔高了嗓音，对着宴席内高声通传：“邓介，邓将军到！”

跟着汪千参往里走的路上，邓介心头满是恍惚。

此前他听闻汪千参是皇帝跟前的宠臣，更是旁人眼中的奸臣，在他心里，这般人物本该是面目尖滑、行事谄媚的市侩模样。

可眼前的汪千参，说话声音中气十足，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实在难以将他与那些不堪的名声联系到一起。

可转念一想，邓介心中又泛起阵阵复杂与不满。

汪千参的官职，本就是专供皇帝寻欢作乐的戏乐官，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战乱不止，凌渊教作乱声势滔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却在此地大摆奢华宴席，饮酒作乐。

这般行径，终究让邓介打心底里，无法将他归为为民着想的好官。

邓介跟着汪千参踏入宴席内场，目光扫过眼前景象，瞬间僵在原地，震惊得喉间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宴席中央是一个青石池子，一众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纷纷围坐在池子四周，衣着华贵，谈笑风生，全然没有半分乱世的焦灼。

池子中央盛满了浓稠的白色的汤，白汤微微翻滚，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味，不似寻常羹汤，邓介征战多年，走遍南北疆土，也从未见过这等东西，满心都是疑惑。

视线落在众人面前的餐食上，邓介更是心惊。

最惹眼的一道菜，竟是整只蒸鹏颉，他一眼便认出这世间稀有的一种邪魔怪。

鹏颉生性凶悍，修为高深，极难猎杀，传闻其肉有逆天功效：女子食之，能让粗糙暗黄的肌肤变得细腻光滑；男子吃下，可筋骨强健、气力大增；最神奇的是，食用之后，整整三年都能百病不侵。

也正因它强大又稀少，市面上有价无市，哪怕只是一条腿，都能卖到二百两银子，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可在这场宴席上，竟是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整只鹏颉，这般珍馐，甚至都算不上是主菜。

再看其余吃食，无一不是域外远道而来的珍稀瓜果，或是深山秘境里才有的极品食材，每一样都珍贵至极，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邓介看着眼前极尽奢华的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周国境内纷争不休，凌渊教趁势席卷各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有人毅然加入凌渊教，有人狠心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时都在上演。

各地的兵马更是缺粮少饷，一些士兵本是淳朴农家子弟，本性不坏，可饿着肚子根本没法守城打仗，逼不得已之下，只能铤而走险劫掠百姓，一步步沦为匪兵。

明明是同一个国家，一边是百姓易子而食、士兵饥寒交迫，一边是达官显贵挥金如土、极尽奢靡，这般刺眼的反差，让邓介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愤懑，甚至生出一种荒诞感——他真的无法相信，这些锦衣玉食的人，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百姓，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同胞。

一旁的汪千参，方才那一身正气的模样荡然无存，瞬间换上了一副圆滑谄媚、尖酸狡黠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殿外鱼贯而入数十名身姿曼妙的美女，莲步轻移，纷纷走到宾客身侧侍奉。

这些女子手持细长的玉枓，俯身从池子里舀起那怪异的白色汤汁，一一斟满众人面前的玉碗。

在座的权贵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面露急切，不等汤汁放凉，便端起碗大口喝下，满脸沉醉与贪婪。

就在此时，水面微微晃动，一艘雕琢精美的小小花船被人缓缓推入池子中央，船上立着一名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身姿轻盈。

不等众人回神，女子便伴着丝竹声，在狭小的船身之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舞姿曼妙，全然成了权贵们取乐的玩物。

这时汪千参看向邓介，淡淡开口：“邓将军，入座吧。”

邓介依言落座，身旁立刻走来一名侍女，轻身陪坐一旁，拿起长柄酒杓，从池中舀起一碗白汤递到他面前。

邓介却没有动，只低头看着碗中白色浓汤，一股说不清的腥气隐隐漫上来，他不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更不敢轻易入口。

汪千参随即举起手中玉碗，朗声开口：“感谢诸位大人赏光，前来赴鄙人的玉脂宴。今日诸位肯来，在下不胜荣幸，来，请！”

话音一落，满座宾客齐齐起身，纷纷端起玉碗，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唯有邓介跟着站起身，手中玉碗却纹丝未动，那碗白汤始终不曾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