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同样做南北货生意的商户面露戚戚之色。
显然程万山的话触动了他们的痛处。
王文冷冷地看着程万山:“你说你是被逼的?
据陈璘、王俭、赵谦等人的供词。
你们程家不但主动给官员送银子。
还联合乔家、沈家商定年例额度,每年定期向特定官员输送贿赂。
如果你们真是被逼的,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密?
还有这些年来你们程家垄断苏州生丝、控制南直隶茶叶渠道、打压中小商户,也是被逼的?
你们用断货威胁那些小商户,不许他们用大明币、不许他们去银行贷款,这也是被逼的?”
程万山疾呼:“冤枉啊,草民从来没有拒用过大明币,更没有威胁其他商户!”
王文又从案头拿起一份供词:“这是从乔永年府上搜出的信札。
其中一封信上说‘王俭那边已打点妥当,今年年例加至五千两,江西过关税可得七成减免。
虽所费不菲,然较之减免之数,仍是百倍之利。此人做事稳妥,可长期倚仗。’
程万山,这是不是你写的,还是说乔永年故意陷害你?”
程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乔永年居然会把这些信留着。
他早就提醒过乔永年要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王文将那封信往案上一拍:“程万山,你说你是被逼的?
可本官看你这信里的意思,你不但不是被逼的,还乐在其中。
你把这些官员当成生意伙伴,连‘年例’‘长期倚仗’这种词都用上了。
你说你是砧板上的肉?
依本官看,你才是那把刀!”
程万山脸色瞬间惨白,失去了刚才的淡定。
王文继续道:“程万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实情。
江南官场确实有人吃拿卡要,确实有人以权谋私。
这些都是事实,但你拿这个当借口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
想把行贿的罪责推给那些官员,你以为本官会信?
你们三家商帮每年赚着二三百万两的暴利。
拿出一小部分来行贿,换回的是货源垄断带来的巨额利润和每年偷逃的数十万两税款。
这哪是被逼?
这分明是你们心甘情愿做的买卖!”
程万山喊道:“那不是真的,我没有写过这样的信!都是假的,对,是乔永年陷害我的!”
王文冷哼一声:“带乔永年!”
乔永年被押上来时,堂外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这个在南京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人物如今穿着囚服、戴着镣铐。
这与从前那个锦衣华服、不可一世的乔二当家判若两人。
王文看着他:“乔永年,程万山说他没干过那些主动行贿的事。
还有他说从你那里搜到的书信是假的。”
乔永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和几分嘲讽:“程兄,你我相交三十年,联手做了三十年的生意。
如今大难临头,你说信是我伪造的?”
程万山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乔永年沉默了片刻,最后转向王文叹了口气:“王老爷,那些信确实是程万山写的。
不光他写了信,草民也写了信给他。
我们之间的往来信札草民手里也有。
抄家的时候想必锦衣卫的官爷都已经拿到了。
对此草民不想辩解什么,但草民要说清楚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程万山,声音骤然提高:“行贿的事是我们三家一起商量的。
每年该给谁送、送多少,都是我和程万山、沈明轩三人坐下来一起议定的。
程万山不但参与了,还是最积极的那个!
周瑾那些年收的银子最初确实是草民牵的线。
但后来程万山嫌草民给的价码太低,主动提出加到每年八千两。
他说这样才能把周瑾牢牢绑在我们船上。”
程万山抬起头,指着乔永年嘶声道:“你胡说!乔永年!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
“够了!”王文一拍惊堂木,打断了程万山的嘶吼。
他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鄙夷:“乔永年,你方才说程万山是主动参与的。
你们三家商帮商议行贿事宜时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记录?”
乔永年昂首道:“有,每年年底我们三人会碰一次面,商议来年的年例额度。
每次商议之后都会写一份分派单,写明每家各出多少、送给谁。
这份分派单我们三家各存一份。
草民的那份已经交出来了。”
程万山看向乔永年,目眦俱裂。
王文看着程万山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道:“程万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万山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没有。”
接下来的审讯就方便了许多,程万山和乔永年互揭老底,生怕自己说的少了。
杨善低声对王文说道:“可惜让沈明轩那厮跑掉了。”
“哼,人跑得了,田产和房产可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