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匆匆走进签押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都堂!在乔永年书房里搜出了这本东西!”
王文接过账册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账册记录了乔永年这些年来向南京各衙门官员行贿的全部明细。
账册中出现的官员名字比陈璘、王俭、赵谦三人供出的加起来还多。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楷,年例银五千两……”
杨善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张楷,此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弹劾起官员来比谁都狠。
谁能想到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贪官之一?
王文又继续往下翻,翻到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记录与其他不同,上面没有写“某年某月送某官银若干”。
而是写着一行字:“北京陈,年例银五千两,由周璁转交。”
杨善皱眉:“北京陈?”
王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里飞速搜索着朝中姓陈的高官。
内阁首辅陈循?不对,肯定不是。
吏部、都察院、礼部……
忽然王文想到了一个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泰。
此人在北京以“铁面”著称,上次弹劾石亨时他是少数几个坚持原则、不随大流的言官之一。
王文当时还对他颇为欣赏。
但如果乔永年这本账册是真的,陈泰这些年一直在通过周璁收受商帮的贿赂?
王文喃喃道:“这不可能……”
杨善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摇头道:“都堂,这行字写得太含糊了。
京城姓陈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光凭这两个字不能断定就是陈泰。”
王文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这条线索暂时不要声张,等北京那边的消息确认了再说。”
他将账册收好,抬头看向沈炼:“乔永年现在关在哪里?”
“已经押入镇抚司大牢,单独关押。”
“好,明天一早本官亲自去审他。”
魏国公府中,徐承宗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封从巡抚衙门送来的公文。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
巡抚王文请魏国公协助查封商帮在南京的所有产业。
并请南京守备军配合锦衣卫维持城中秩序,防止商帮余党趁机作乱。
徐承宗已经盯着这封公文看了半个时辰。
他知道王文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查封商帮产业、抓捕涉案官员,这些事王文已经在做了。
现在请他“协助”,不过是给他这个魏国公一个面子,让他有台阶可下。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表态的机会。
王文这是在问他:魏国公,你到底是站在朝廷这边,还是站在商帮那边?
徐承宗唤来亲兵:“传本公命令给守备军各营,今日起全城戒严,配合锦衣卫维持秩序,凡有趁乱滋事者严惩不贷。”
亲兵领命而去。
三天后,巡抚衙门正堂。
这是王文到南京以来第一次公开审讯。
堂上设了三张公案,王文居中,杨善居左,南京刑部尚书居右。
堂下两侧站着两排锦衣卫,堂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商户
他们挤在巡抚衙门外的台阶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都想看看这位巡抚如何审问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商帮大佬。
“带程万山!”
随着王文一声令下,程万山被两名锦衣卫押上堂来。
他头发有些散乱,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份商人特有的从容。
走到堂中,他整了整衣襟,跪下向王文行礼:“草民程万山,见过王老爷。”
王文没有跟他客套:“程万山,你可有向朝廷官员行贿?”
程万山面不改色:“我确实有向某些官员送钱。”
此话一出,所有围观的人都面色一怔,没想到程万山这么爽快就承认了。
程万山接着说道:“王老爷,你怎么不问问,这些银子是程家主动送的,还是被人逼着送的?”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文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程万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悲愤起来:“王老爷!你是京城来的大官,不知道我们这些商人在地方上的苦处!
在南京,我们这些商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哪个衙门的人都能来割一刀!
应天府的差役来了要茶水钱。
户部的人来了要验货钱。
刑部的人来了要消灾钱。
就连都察院的人来了都要送一笔钱!
不给生意就做不了,铺子就开不下去,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送出去的钱每一笔都像割草民的肉一样疼!
但有什么办法?不送,货就进不了城,不送,税就过不了关。
草民这都是被逼的!”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