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团长,刚才张首长颁奖的时候我听见了,你们这次的重头奖品,是一台红星机械厂出产的手扶拖拉机的提车批条对吧?”
陆战接过纸条,点点头:“对。我们正打算明天去一趟红星厂,把拖拉机提出来直接运上回程的船。”
秦教授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起:“红星厂最近遇到了点大麻烦,厂里乱成一锅粥,春耕的机子都卡在流水线上下不来,你们明天去,未必能顺利提车。我这几天正好被省里派去红星厂做技术指导,你们明天要是遇到了难处,拿着这个条子去一车间找我。老头子我虽然不懂种地,但在红星厂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秦教授。”苏软软一听,心里有了底,这可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告别了秦教授,一家人顺着林荫道往市中心走。
兜里揣着厚厚的奖金信封和一把全国粮票和工业券,陆战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他掂了掂怀里胖乎乎的安安,转头看向苏软软:“媳妇儿,前面路口拐弯就是省城最大的国营红旗照相馆。咱们结婚这么多年,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今天趁着大家穿得齐整,去照一张。”
“行啊。”苏软软正有此意,摸了摸身边大宝的脑袋,“大宝二宝也长高了,该留个影。”
国营红旗照相馆在省城最繁华的红星街上。红砖小楼,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挂着不少上色的黑白照片,有穿着军装的战斗英雄,也有扎着麻花辫的劳动模范。
推开大门,照相馆里人不少,大都是年轻人来拍结婚照,或者一大家子来拍全家福的。
“同志,照相。拍一张全家福。”陆战走到玻璃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柜台后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一眼陆战那身笔挺的军官服和胸前的军功章,态度立刻热情起来:“首长好!咱们这儿有六寸和八寸的,还能给照片手工上色。您拍哪种?”
“拍八寸的!要上色!”二宝在旁边探出个小脑袋,脆生生地喊道。
“好嘞,就听这小伙子的,八寸上色。”苏软软笑着付了钱和票。
老师傅把他们引到里间的摄影棚。棚里打着明亮的晃眼灯,背景是一幅画着天安门和红太阳的大幕布。一台笨重的老式海鸥牌座机架在木头三脚架上,后面还搭着一块黑绒布。
“来,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小同志们站中间!”老师傅指挥着。
陆战身姿笔直地坐在木头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军区开作战会议。苏软软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平平。大宝和二宝一左一右站在父母腿边。
“安安呢?”苏软软一愣。
低头一看,安安正蹲在照相馆角落的一个道具大花瓶旁边,伸出小胖手抠上面的假花瓣,一边抠还一边往嘴里送。大黑狗像个忠诚的保镖一样坐在她旁边,摇着尾巴。
“这丫头,什么都敢吃!”苏软软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把安安抱回来,塞进陆战怀里。
“同志,这大狗可不能上镜啊。”老师傅看着大黑,有些为难。
“这是军犬。”陆战声音沉稳,“是我们家的一口人,让它卧在我脚边就行。”
老师傅一听是军犬,肃然起敬:“行!那就让这无言的战友也一起照!来,首长,您往家属那边靠靠,别坐得跟站岗似的,笑一笑!”
陆战常年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苏软软在底下悄悄伸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陆战浑身一激灵,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下来,眼里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看镜头!一、二、三!”
“咔嚓!”
伴随着镁光灯的闪烁,一家六口外加一条大黑狗的身影,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充满年代气息的胶片上。
“三天后来取成片。”老师傅开好票据递给苏软软。
出了照相馆,时间刚过晌午。
红星街外面就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大集市。七十年代末,政策虽然还没完全放开,但省城这种大地方,集市上已经有不少偷偷拿自家农副产品出来换钱的乡下人。卖烤红薯的、卖冰糖葫芦的、捏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大宝和二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不够用了。
“妈,那个糖人能吃吗?怎么是个大公鸡的形状?”二宝咽了口唾沫。
“能吃,妈给你们买。”苏软软今天心情好,加上手里有了闲钱,自然不会拘着孩子。
平平和安安今天穿着苏软软亲手缝制的大红色的确良罩衣,头上还戴着小虎头帽。两个小家伙被养得白白胖胖,眼睛黑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尤其是安安,坐在陆战宽阔的肩膀上,手里抓着刚买的半个烤红薯,吃得满脸是灰,活脱脱一个福气满满的年画娃娃。
然而,一家人沉浸在集市的烟火气中,却没注意到,在人群熙攘的街角,有几双阴冷贪婪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陆战肩膀上的安安,和苏软软怀里的平平。
街角的一个破布棚子后面,蹲着三男一女。
领头的是个满脸褶子的干瘪老太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对襟褂子,眼神像毒蛇一样阴狠。道上的人都叫她鬼婆子,是流窜在南方几个省的特大拐卖团伙的头目。
“鬼婆子,你这双眼可真毒。那对双胞胎,长得那是真水灵!”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搓着手,压低声音说,“那边大山里的买主,就点名要这种城里养得白胖的娃娃,一个能给到这个数!”壮汉伸出五根手指头。
鬼婆子吐出一口旱烟圈,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苏软软一家:“水灵是水灵,但也是块硬骨头。你瞎了吗?没看见那男人穿的是四个兜的军装?这种人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还有那条黑狗,体型那么大,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溜了?”另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