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箱著名的波尔多碧尚女爵堡红酒下肚,在场的人都不禁熏熏然。
连状元郎林召棠都有些喝多了,他举着玻璃酒杯,有些放开平日伪装的畅快大笑。
“这可是整个泰西欧罗巴最好酒庄的美酒,价值千金,历任葡督窖藏之后,等闲舍不得喝上几口,今日都便宜了我等。”
此时巴氏杀菌法还没有被发明,酿造葡萄酒还是一种相当看技术,甚至是看运气的行业。
一个不留神,酿出来的酒就不是葡萄酒,而是一缸子葡萄醋,甚至是酸腐不能饮的臭水。
所以上品的葡萄酒是真难得,难怪能把一群大乡绅都爽得找不到北。
“只是这葡督也太俗了,葡萄美酒夜光杯,哪有用如此透明的琉璃杯来喝呢,真真可恨!”
罗文俊大声吐槽着,一切都很完美,就少了这一点没达到一百分,变成了九十九分。
让他这个强迫症患者,无比的难受。
不过看到洪仁义走过来,罗文俊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洪仁义举杯。
“洪团练,你做的好啊!”
罗文俊无比感慨的说道:“虽然这澳门是自己的地方,但依然让老夫感受到了一把汉唐盛世的感觉。”
可说到汉唐,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罗文俊也感受到这种情绪,于是他叹息着吟了一段李太白的诗句后,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位历任四省学政老官员竟然猛地将酒杯一摔,掩着面呜呜的哭了起来。
屋内的空气一下就冷了下来,没有人问罗文俊为什么哭,因为这个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洪仁义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仰头将杯中的葡萄酒猛地灌了下去,鲜红的酒液从他嘴角顺着脖子哗哗的往下流。
未几,洪仁义从陈国信的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就在这月光下的葡督酒宴大厅中舞了起来。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洪仁义剑身一收,锋刃北指,大喝一声:“愿将腰下剑,只为斩楼兰!”
咔嚓!
宝剑深深陷入了窗边的栏杆上,洪仁义猛地一抽,栏杆顿时四分五裂。
洪仁义长出一口气,哐当一声把剑扔掉,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晚辈喝多了,打扰了诸位叔伯兄弟的酒兴,日后定当上门赔罪。
今日不胜酒力,容我告罪!”
月色皎洁,洪仁义从宴会厅告罪离开之后,他并未睡觉。
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他的,洪仁义从不明说自己会造反,但总在不停试探刺激,就是为了将有心人试探出来。
不过让人十分意外的,来找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状元公林召棠和老进士罗文俊这两人。
“你不用等了,看到我们两人来找你,其他人定然是不敢来的。”
罗文俊带着一身的酒气,但明显并未醉酒。
“你小子倒是很能抓住机会,老夫触景生情,你就立刻打蛇随棍上,搞得好像老子跟你有勾结一样。”
罗文俊颇为不满,瞪了洪仁义一眼。
“萝村先生,如果晚辈也是真情流露呢?”洪仁义给两人上了一碗茶,把罗文俊的调侃,直接给堵了回去。
“你这人,哎呀!”
“这聊天怎么能这么聊呢?”
“一下就把话给堵死了。”
罗文俊没想到洪仁义不复之前谈话很有节奏,生硬的来了这么一句。
他看了一眼林召棠,知道这话一出,林召棠就更不会支持洪仁义了。
“我知道萝村先生回护之意,可是更大的危险却在一步步逼近。
朝廷不会如同制台耆英那般无知与软弱,就算皇帝不懂,但其他人肯定懂。
英圭黎国也不会甘心吞下如此苦果,大兵西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不管如何转圜,最多就能拖延一二时间,无法彻底阻止。”
洪仁义看着二人,“我本不想说有些话,我只想护卫乡梓,保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但如果总是有一个随时出卖我的朝廷在上面压着,终有一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是小,道统断绝那就是大事了。”
“唉!”罗文俊长叹一声,他摇了摇头,“我沉疴泛起,时日无多,这世道我也看不透,不知道何人才能助你了。”
罗文俊说着不知道何人,但却把目光看向了状元公林召棠。
林召棠则避开了罗文俊的目光,眼神牢牢盯着洪仁义,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我会上书朝廷,申请解散广肇十六县民团。
也会为你洪仁义、罗阿旺等人请功,请朝廷授予你们绿营将官实职。”
说罢,林召棠就直接离开了。
罗文俊疑惑不解,下午他们俩商议的不是这样啊!
这一老一少,今天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