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农历八月二十。
林县独立营的三个主力连和骑兵连,结束了持续半个多月的秋收反扫荡警戒任务,今天正式收队返回驻地。
山外的许多村子,今年秋收普遍减产两成甚至三成。收成差,已经成了大多数人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这一轮收成过后,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逃难者,再要获得新的口粮,那基本只能等到明年夏收了。
但是粮价在秋收期间却依然没有松动,林县县委现在是全力以赴采购秋粮,尤其是动员各地的地主富户,出售他们手中的余粮。
为了保证冬季的难民安置和口粮供应,县委李书记拍板,以一比三的比例,用县里刚收的二十万斤高粱和玉米,从天宫山根据地换了六十万斤蔓菁红薯。
据说提出这个交换比例的时候,县委相关干部还很不好意思,生怕山里的群众有意见——在灾年,蔓菁红薯这样的救荒杂粮,和主粮并没有太大差别,不饿死人,才是每一斤吃食最原始的价值。
但在天宫山根据地内,当以这种比例换到高粱玉米时,许多村民居然也不好意思,认为自己占了山外的大便宜——总之,缺粮的和不缺粮的两拨人,对这个交换结果十分满意,还都充满了愧疚。
大概也只有周凡自己才清楚,真正的困难还没有到来。等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这豫省大地上,别说是救荒杂粮,可能树皮的价格都比今年的粮食贵了,到时无论什么样的货币,购买力都会崩溃。
为了防止动荡,管委会不光大量雇佣难民以工代赈,继续扩大根据地的基础建设,林县独立营也不得不准备秋收结束后开始新一轮大招兵。
林县独立营的伙食好,隔三差五还有肉吃,现在在林县家喻户晓。打鬼子厉害,能吃饱饭,对于现在林县收成最差的一批村庄青年来说,就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
这些天,许多山外的村干部都陆陆续续跑到九龙洞或天宫寺,除了换粮,还为自家村子的年轻人参军入伍提前做工作。
……
……
九龙洞外的山沟,在英雄家园的界面中,还是一个“未开发”的九龙沟村,但在现实里,经过大半年的不断建设,已然成为一座大型军事营地。除了医疗和后勤,许多营部单位都搬出了九龙洞。
而营部农场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除了四十多亩地,还有大量饲养家禽牲畜的窝棚,甚至在南边的山坡上,又搭起了一座全新的猪棚,据说是为那些即将配种怀孕的母猪准备的过冬场所。
在老乔的精心管理下,光是九龙沟的营部农场,就饲养了两批一共一百二十多头生猪,此外挂在管委会名下寄养在各村的生猪,也有近两百头。
除此之外,太行牛、太行山羊/裘皮羊以及家禽的饲养规模,也在不断扩增。弄得现在的营部后勤排,已经成了编制最多的一个排,人数高达八十多人,就连林县大队等地方游击队的一些因伤无法留在一线的队员,最后都安置到了这里。
按照张启民的规划,之前依托外洞附近崖壁修造的那座属于王小云的猪圈,也要尽早拆迁,和营部农场合并。
那七只王小云亲自养大的小野猪,大家还真不敢大意,周凡干脆一撸袖子,带着罗满仓和余二娃,拉来一大堆夯土砖和砂浆,在营部农场的角落砌一座新的猪圈。
说实话,周凡能够翻着花样的打鬼子,但还真没干过修猪圈这种活,全程基本都是罗满仓和另一个后勤排的老战士在出力,就是余二娃都比他懂得多。
帮了好几次倒忙后,面对罗满仓和余二娃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委屈表情,周凡悻悻然退开,溜溜达达转到了猪棚。
现在正是猪猪们全力贴膘育肥的时节,收获蔓菁剩下的地上茎叶、制造红薯粉剩下的薯渣、玉米大豆等秸秆,加上金秋里最后一批山野饲草,构成了生猪育肥的饲料配方。后勤排的战士们都眼巴巴地伺候着这些逐渐丰腴的猪二哥,希望它们赶紧长肥。
某座大型猪棚里,几个战士正在忙活,见自家营长过来,纷纷立正敬礼。
周凡摆摆手,目光落在一排大木桶上,桶里是煮熟拌好的猪食——切碎的蔓菁叶子混着红薯渣,麸皮和粉碎的玉米芯,再兑上部分泔水,闻着有股发酵的刺鼻酸香。
“李排长,这玩意儿,猪真的爱吃?别只拉屎不长肉吧?”
周凡凑过去,拿木棍搅了搅,眉头微皱——在他看来,这个年代没有专业猪饲料,猪真是太瘦了,别看营部农场的猪二哥们上百,但目前体重能超过一百五十斤的加起来估计还没有两个巴掌多。
“营长,这可是好东西。蔓菁叶子混上红薯渣、麸皮和玉茭芯(玉米芯),发酵一晚上,那股酸香味儿一出来,猪抢着拱,长肉快!”
老战士姓李,三十多岁,原本是林县大队的老游击队员,林磁安战役时腿部伤残不得不退出一线,傅金贵去延安培训,老李接任了后勤排的排长职务。
“行,我来试试!”周凡点点头,挽起袖子,觉得这活儿简单,比修猪圈门槛低多了。
老李一愣,下意识就想拦,但周凡已经拎起了一桶猪食倒了下去。
第一槽是后备母猪的,七八头半大母猪挤在木栏杆边,哼唧唧地仰着头。
猪食临空而下,呼啦一下,热气蒸腾。母猪们嗷的一声全散开了,最大的那头白猪被烫得直甩头,哼哧哼哧往后退,差点把后头的同伴挤翻。
“营长!凉一凉,凉一凉再喂!”老李赶紧喊道,甚至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上手拉住周凡。
周凡拎着空桶,眼睁睁看着那几头猪警惕地凑到石槽边,鼻子刚一凑近,又被热气熏得缩回去,只剩下最小的一头黑猪不知深浅,拱进去啃了一口,结果烫得直哼哼,甩着耳朵跑开了。
“有那么烫吗……”周凡挠挠头,脸色微红,“我看你们拌出来放在那儿,还以为……”
“营长,人喝粥得凉一凉,猪吃饭也得凉一凉啊。”看看周围几个强忍笑意的战士,老李无奈地点了下头,“这里面的泔水是刚烧好的,才兑进料里,还得等一刻钟,摸着不烫手了再倒槽里。”
周凡尴尬笑笑,虚心受教。
第二槽是普通的育肥猪,都是半大架子猪,再过两个月就能出栏。周凡这回学聪明了,先用手背试了试桶壁,温温的,不烫。
提着桶往石槽里倒,这回倒是不烫了,但倒得太快太猛,猪食溅得到处都是。一头花猪刚凑过来,被糊了一脸的红薯渣,甩着大耳朵往后退,把后头挤上来抢食的同伴撞了个趔趄。
几头猪挤成一团,哼哼唧唧乱成一锅粥。老李在后头看得直咧嘴,想说又不敢说,憋得脸都红了——现在,他无比希望乔老爷子能过来,镇压一下这个“不学无术”、“人菜瘾大”的周大营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