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赶紧回去完成自己的新剧本,回归日常。
但他没想到,自己人虽然走了,京城乃至整个国内的文化界却因为他这次在鲁院的演讲,彻底风起云涌。
关于他系列讲座的讨论与心得分享,在京城各家报纸和高校的校园期刊上络绎不绝。
很多没能去现场的人,只能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讲座的内容,心里痒得不行。
直到四月初,《人民文学》一九八五年第四期发行,人们惊讶地发现,杂志竟然用一个巨大的篇幅,完整刊登了陆泽此次在鲁院的四篇演讲稿,标题就叫“鲁院四讲”。
这一下,就像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关于“鲁院四讲”的讨论,瞬间从京城的小圈子,迅速在整个国内文艺界蔓延开来。
这时候消息灵通些的人才知道,原来是《人民文学》的主编王蒙,早在陆泽刚到鲁院的时候,就捷足先登,提前预定了讲稿。
陆泽这边也是给足了面子,在京城期间,加紧把四份讲稿改成了体例规范的论文。
而王蒙也不愧是未来文化口的尚书,魄力十足得大手一挥,把总计七万八千字的稿件,一次性全部收录在了当月的杂志上。
稿费也给到了千字拾玖圆的顶级标准,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二元。
这似乎是千字20元的顶格稿费标准下,各家编辑部约定俗成的对陆泽文坛地位的定位。
再加上鲁院给的四百二十元差旅费,陆泽这次北上两周,创收一千九百零二元。
外界的风风雨雨,并不能打扰到淮海中路花园洋房里锁起大门的小两口。
陆泽此时已经返回沪上小半个月了。
小陶正兴致勃勃地继续着她的剪报大业。
她很高兴地发现,这次自己对象北上演讲引发大规模讨论,但获得的讨论中,难得的是支持肯定的占了绝大多数。
“陆泽你快来看!”小陶挥舞着手里的剪刀和一张《文艺报》,献宝似的喊道。
“这个标题起得多好!《文坛高论启新程,鲁院四讲耀文坛——记作家陆泽在我院首期研修班讲学》,哎呀,听着就很厉害嘛。”
她小心翼翼地把文章剪下来,用胶水仔细地贴在一个大笔记本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朗读着。
这是小陶同志专门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牛皮纸大本子,专门用于黏贴剪报。
“还有这个,《登高望远,对话中西:陆泽“鲁院四讲”拓宽文学视野》。
这个也不错,《肩负使命,守正创新——陆泽同志畅谈中国作家的时代站位》。”
一个个标题看得小陶同志是心花怒放,一边贴一边念,屋子里充满了她快活的声音。
当然,文艺界人数众多,肯定也有唱反调的。
陆泽在一旁随意扒拉了几下那一大堆报纸期刊,果然就看到了好几篇反对的。
《新潮理论何去何从?对“鲁院四讲”若干观点的商榷》。
《叙事革命莫忘根本,警惕脱离现实的“现代性”空谈》。
这些还算是措辞比较克制客气的。
陆泽往下翻,看到了几篇被小陶揉成一团,准备当引火纸的,捡起来展开一看,标题可就激烈多了。
《背离人民立场,是何文学道路——评陆泽“鲁院四讲”的错误倾向》。
《数典忘祖,谈何文化自觉——评“鲁院四讲”的价值错位》。
《偏离主流方向的文学空谈,可以休矣!》。
还有一篇最狠的,《新时期文学,绝不能走陆泽的“邪路”》。
陆泽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出了声。
“诶,你看这几篇干嘛!”小陶看见了,顿时有点急,伸手就要来抢。
“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一会儿要扔到炉子里烧掉的。”
“别啊,看一看,当消遣嘛。”陆泽把报纸举高,笑着躲开她的手。
“中午吃得有点多,这会儿正好借机消化消化。
你看看,这文章写得多有气势,我得好好学习学习,看看我这条‘邪路’到底有多邪。”
小陶被他逗乐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就不再管他,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光荣册”。
陆泽这边正跟小陶过着二人世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但这场由“鲁院四讲”引发的讨论,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已经从文学界逐渐蔓延到整个文艺领域,甚至连许多平时只读小说的普通读者,也饶有兴致地参与到这场盛会当中。
沪上作协,市里文化宣传口的一把手王元化老先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看着秘书搜罗来的,堆了小半张桌子的各种相关报道,又拿起手边那本《人民文学》,上面刊登的“鲁院四讲”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老人家放下老花镜,颇为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个陆泽同志,是真能惹事情啊。”他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作协党组书记茹志娟女士苦笑道。
“一次普普通通的北上客座讲课,硬是让他搞成了一场满城风雨的文艺大讨论。”
“关键是,他自己倒好。”王元化指了指窗外陆泽家的方向。
“四场讲座讲完,人就躲进小楼成一统,对外面这些吵吵嚷嚷是不闻不问,搞得好像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茹志娟端着茶杯,闻言却是笑了,她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惹事是真能惹事,但有本事也是真有本事嘛。元化兄,这事儿啊,我看是好事。”
“哦?怎么说?”
“你想啊,咱们文坛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上一次这么大范围的讨论,还是为了**********的问题吧?
那次可把大家搞得紧张兮兮的。”茹志娟放下茶杯,语气轻松。
“这次不一样,吵归吵,但都是业务之争,是理念之争,大家都在琢磨怎么把文学搞得更好。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创作环境,活泛起来了嘛。”
她看着王元化,接着说:“对待这种有本事的青年学者,咱们这些老家伙,肯定得多担待点。
元化兄,你管着咱们机关刊物的喉舌,到时候可要多帮衬着点,别让这好苗子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给淹了。“
王元化却没有直接答应,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再观望观望。目前的舆论导向,总体还是比较正面的。
而且据我所知,京城那边,上面对这次的舆论似乎也乐见其成,并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嘿嘿一笑,指了指桌上的报纸:“再说了,以他陆泽的本事,现在是越辩越明,我看那些反对他的文章,反倒成了给他助威的了。
他啊,已经快要不需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担待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