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论起来属于同辈,郭绍虞甚至比朱先生更大上几岁,但后者这两年一直抱恙,因而有此一问。
朱东润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讲台上的陆泽身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学术巨擘的开口。
朱东润没有拿麦克风,但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陆泽同学,他们的问题都是在问‘锦’。老朽只问一个问题,是关于‘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你的书名《锦灰》,写的是锦绣繁华如何化为灰烬。
但在陈景云这个人物身上,在那一片国破家亡的废墟之中,你作为作者,最想为他,或者说,为那个时代,留下的那一点,没有化成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汇报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已经完全超越了情节、技术和史料的范畴,直抵文学的内核,直问作者的本心!
这不仅是在问小说,更是在考量陆泽作为一个写作者的胸襟与风骨!
陆泽站在讲台上,也沉默了。
他凝视着台下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陈景云最后站在纺织厂废墟前的身影。
良久,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朱老,您问到了这本书的根上。”
“如果说,在这片灰烬里,我一定要留下点什么。我想,那应该是两个字——体面。”
台下一片哗然,许多人面露不解。
体面?在那样一个饭都吃不饱、家国将亡的时代,谈体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陆泽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与朱东润先生对视着,继续说道:
“我说的‘体面’,不是西装革履、出入洋场的体面,不是生意兴隆、家财万贯的体面。
我说的,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在面对命运的重压时,最后的风骨。”
“陈景云,他失败了。他的工厂没了,家业散了,甚至连亲人都背叛了他。
从世俗的眼光看,他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但是,他没有跑,也没有跪。当日寇的炸弹落下时,他选择留在上海。
当汉奸的劝降信送到面前时,他选择付之一炬。
他在废墟上,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人还在,厂子就还能再开起来’。”
“这种在人格被反复碾压、尊严被无情践踏之后,依然不肯弯下的脊梁。
这种在满盘皆输、一无所有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希望,就是我理解的‘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回荡在巨大的礼堂中。
“锦绣可以成灰,基业可以崩塌,财富可以云散。
但只要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不服’还在,那份属于中国读书人、属于中国实业家、属于中国人的‘体面’就还在!
这,就是我想留下的。
这,也是我认为那段苦难的历史,留给我们这些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咀嚼着“体面”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词语,而是有血有肉的风骨,是穿透百年历史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朱东润先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导师贾植芳先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而郑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