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静的吹着,院子里的海棠叶被风刮进屋内。
顾柠不紧不慢的理了下衣袖,笑道:“顾夫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起来,我是昨晚接到了顾夫人的帖子,说给我赔罪才过来的。毕竟根据京兆府查出的真相,我师兄是被顾侍郎,哦,不对,前户部侍郎害死的。夫人若不是为了这个,那我和凶手的家人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林晴鸢忽然叫住她。
顾柠微微侧过身,面庞在日影里镀着一层微光。她身上的衣衫有些宽大,却怎么也遮不住那直挺的背脊,还有那双她熟悉又痛恨的眸子,乌沉沉的,即使半垂着也挡不住底下的锐利。
这样的人,她当初怎么就认为是由她搓圆捏扁的弃子?林晴鸢忽然笑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双手拢于身前,双膝缓缓弯曲:“令师兄之事,是妾身夫婿之过。妾身在此,代夫婿赔罪。”
发丝从她鬓边垂落,轻轻飘拂。从这个角度,顾柠能清楚的看见她眼角深深的皱纹。比起记忆里的张扬跋扈,她此刻就像一个寻常老妇。
一时间,顾柠不由有些感慨。
这感慨让她愿意稍稍顿住脚步,听一听往日敌手的辩解。即使她并不打算原谅她。
“吱呀——”,隔扇门再度合上,屋内又重新陷入一片昏暗。顾柠静静站在门前,垂下眼眸望着她。
“依着夫人您的性子,愿意做到如此地步,定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前户部侍郎的事已经无可转圜,至于您自己,恐怕是宁愿死,也不愿意向我如此的。那剩下的……”顾柠顿了顿,淡淡笑道,“我猜是二小姐和府中公子的事,对吗?”
林晴鸢倏地抬头。
“您不用这么惊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在二十年前我已经领教过了,如今再次上演,也就能一眼识破。”
其实早在昨日接到帖子的时候,顾柠就一直在猜林晴鸢的意图。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那剩下的就是正确答案。这个正确答案,却让她望着帐顶想到了整整一宿。
她不喜欢顾琳,更恨林晴鸢,但又羡慕林晴鸢愿意为女儿折断自己的傲骨,即便这傲骨肮脏不堪。
如果她也有母亲,她母亲也会这么爱她吗?
她的母亲是什么样子?
她望着不远处低眸垂手的老妇,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她从未见过她,只是知道她们一双生得极像的眼睛。忽而那双眼眸微微弯起,温柔如水,只是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风一吹就又散了。
眼前的林晴鸢又变成了那个卑劣不堪的林晴鸢,是二十年前换走她身份的人,是让师兄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那人的妻子。
顾柠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冷然。
“你终于承认你就是三年前的顾柠了?”林晴鸢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嘲讽,她咬着牙,“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回来复仇了!”
“是我也好,不是我也罢。我瞧夫人现在的样子,恐怕已经身中剧毒,再这么激动下去,毒发的时间就要大大缩短了。夫人确定要这么做?”
见到林晴鸢的第一眼,顾柠心里就觉得有些怪异。便是顾盛的死让她深受打击,也不可能衰老到如此地步。真正让她确定的,是刚才林晴鸢提到了师兄。
“你别岔开话题!我已经中毒,命不久矣,我还怕什么?”林晴鸢冷笑,“不过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立场复仇,要不是二十年前我把你和琳姐儿换了个个儿,你早就死了!再说了,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份是个什么好的吗?顾柠啊顾柠,上头可有人盯着你呢,若我是你,我现在就立刻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顾柠摇头失笑,“顾夫人,你怎么临死前还这么天真?你以为我走了,你一双儿女就能高枕无忧?呵,别做梦了。顾盛这么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吧,就算不是我,落井下石,树倒猢狲散,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至于你,活不了几日,护不住他们了。”
“对,我是护不住他们了,可是你能,”林晴鸢忽然上前,迫切地望着她,“这整个顾府、还有二十年前我知道的一切,我都给你,都告诉你,你聪明,你帮我护他们一世周全,好不好?”
眼前的女人状若疯妇。
顾柠奇异地盯着她,她不知道林晴鸢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能想出把自己的儿女托付给她这个仇人这种法子?
“你把这座府邸卖了,带他们离开京城,拿到的钱绝对比你整日辛辛苦苦开医馆挣到的要多,至于从前的事……”她顿了顿,“反正你和琳姐儿都活下来了,就别那么计较了好不好?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不管怎么样,我好歹辛辛苦苦养了你一场……”
“林晴鸢,你的脑子是被毒坏了吗?”顾柠不可思议,“你把我丢在那个魔窟似的道观整整五年,要不是后来师兄救了我,我现在早就死了!你有什么脸说这样的话?再说,顾盛害死了我师兄,我没让你儿子父债子偿已经是心慈手软了,你还有脸托孤?”
“若是你不答应,”林晴鸢立马换了副脸色,冷笑,“明珠郡主的遗孤,不想让你活着的人也不少。早在从永昌伯府回来的那天我就猜到了你的身份,也在外头安排好了人。我告诉你,要是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你。你也别想动什么歪心思,我安排的人会时时刻刻盯着你。
“帮我,我们双赢。不帮我,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说话的时候神色癫狂,一双眸子死死瞪着她,嘴角却是扬着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又像一节直通青云的金色楼梯。
林晴鸢忽然转过头,怔怔望着那抹光,像是小孩子见到了极漂亮的金色蝴蝶,眼眸里满是纯粹和热切。急忙扑过去,用两只手拍住那抹光,忽然听到什么似的抬起头,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变成了那个偏执的疯子。
她笑:“明珠,我们之间没分出输赢。可是我要用你拿捏她,要你女儿一辈子给我女儿做奴隶。这么看还是我赢了啊,哈哈哈哈……”
说完,她疯狂笑了起来,只是没笑了几声,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死了。
顾柠摇头叹息一声,跨出门槛。门外,日光如水,草木森森,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