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泼墨般浸透沧县,白日的雨早住了,只余下满城湿漉漉的沉寂。
青石板路映着零星星半死不活的灯晕,光影被水渍洇开,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远处隐约传来更梆声,闷闷的,三更天了。
城内,偶有一两声野狗吠叫,或是哪家婴儿夜啼,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反衬得这夜深静得疹人。
徐福贵一身靛青粗布夜行衣,是老棉布浆洗过多次的质地,只怕有人瞧出衣物破绽。
脸上蒙着同色的汗巾,只露出一双眼。
为防身形被熟人瞥见认了去,他特意在腰胯、肩背处多絮了几层旧棉胎,外面用细麻绳稍稍勒出臃肿轮廓。
走动间便显得有几分笨拙江湖客的莽态。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趁着夜色,徐福贵穿着准备的夜行衣,融进了徐府外墙的阴影里,稍一借力,人已翻了出去,落地时双膝微曲,足跟先着地,再是全掌,声息比野猫落地还轻三分——
这就是搬血境对周身筋肉皮膜掌控入微的体现,看似笨重,实则轻灵如羽。
脚下湿滑的青石板映着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笼昏光,街道空旷,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虽然如此空荡荡,但为防人怀疑。
徐福贵依旧谨慎,专拣背光的屋檐下,窄巷内穿行。
脚下的水洼偶尔映出他一晃而过的倒影,很快又被涟漪搅碎。
这不过多时,脚力极佳的徐福贵便赶到了城东。
此地界就是林家住宅了。
他打量着。
林掌柜的宅子不算顶气派,却也是高墙乌瓦,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林寓”二字在昏暗里只余个森严的框子。
高墙乌瓦,墙头衰草。
徐福贵暗自道,而轻步后绕到后院。
先是打量了眼四周,确认无人。
随即提一口丹田气,气血微微一动,足尖在湿滑的砖缝间一蹬一勾,腰背发力,双手扣住墙头,引体,翻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落地处是后院角落,几盆半枯的菊花旁,只有泥土被夜露浸润的微腥气息。
院内比街上更黑,也更静。正房、东西厢房都黑着灯,像几头蹲伏的巨兽。
在哪呢?
徐福贵看着四周,回忆着白天特意吩咐让长根寻来的林家府内的堪舆图。
....
又是不到一刻,徐福贵停下脚步。
就是这了。
看着林家府内最大的主屋。
这好在是他提前做了准备,因此没费多少功夫。
此时,除了几个还在巡逻的壮丁,林府内也无他人。
徐福贵毕竟是从现代来的人物,只杀该杀之人。
巡逻的壮丁并无冤仇。
这林掌柜想要以禁药的法子,断了他徐家香火,那他也只会针对林家。
以武的法子,断了他的性命。
虚假的吃绝户,断药绝命。
真正的吃绝户,夜黑灭门。
看着眼前门户,徐福贵悄然贴近正房雕花木窗,窗棂紧闭。
此时的内里黑沉沉无声无息。
不对,怎么连呼吸声都没有?
徐福贵微微蹙眉,随即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气血,温热凝练,轻轻一点,便拨开一道窗缝。
随着缝开,一股甜腻气混着一股陈年香灰的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无光,借着一线微弱的、从云隙漏下的惨淡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这不像主屋,也不像书房。
正面墙上悬着一幅画,纸色昏黄,画工拙劣扭曲,勾勒出一个笼罩在漫天飞蝗般阴影中的庞大物事,无目无口,却让人望之心生寒意。
下方一张黑漆供桌,摆着个陶胎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几截暗红色残香歪斜插着。
而供桌一角,赫然摆着一件物事——
那是以枯黄草茎某种惨白细小骨节,以及暗沉无光的金属薄片编织缀连而成的面具。
口器部分夸张突起,两侧延伸出弯曲触须,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蝗虫面具!
徐福贵心头猛地一沉,气血在体内微微一荡,生出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劫持家珍的那伙人脸上戴的,正是这鬼东西!
林掌柜这米行东家、丧子后看似只剩商人算计的苦主,内里竟藏着这般邪祟勾当!
难道上次绑架陈家珍的人,是他?
徐福贵暗自思忖着,又见眼下无人,此时更是不知道林掌柜身在何处。
如此想着,他决定,先看看这屋内,到底摆弄的是什么。
而也就在他正推开屋子,轻轻掩上时。
前院传来极轻的门轴声与脚步声。
徐福贵一惊,轻轻运起血气与双腿,微微一跃,当一次梁上君子。
蹲在房梁上,徐福贵眼神通过屋内缝隙,看向门外。
好在是他已经突破至搬血气的境界。
双眼已变的更加明亮。
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两人穿过庭院走来。
前头是长袍的林掌柜,步履匆忙恭谨。
后头那人,身形略高,脸上戴着一副更显精致泛着幽光的蝗虫面具,步履沉缓,带着一种非人的冰感。
两人步入正房,门虚掩。
徐福贵凝神倾听,耳力催至极限。
屋内,林掌柜压低的声音带着敬畏:“……使者亲临,可是‘神驾’将临之期已定?”
那面具后的声音嘶哑平淡,如锈铁摩擦:
“林掌柜,时辰将近了。”语气无波,却让空气一凝,
“‘神’需血食,亦需‘粮精’。
沧县城,人口稠密,烟火鼎盛,正是迎接‘神驾’,设下‘圣宴’的上佳之地。
你这里,预备得如何了?”
林掌柜的声音立刻紧了:
“回使者,一切按‘神谕’筹备。城中几处暗坛香火未断,信徒皆已备好‘诚心’。
只是……迎神入城,布设‘圣宴’,所需‘粮精’数目巨大,非寻常仓廪可足。
您吩咐要找那存粮丰足、气血又旺的人家……”
“不错。”使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板,
“徐家。祖上便是粮绅,城外有良田两百余亩,历年围积的陈粮,怕不下千石吧?
且其家宅坐落城西老地,格局暗合,人口虽不繁,但徐家父子……
尤其是那徐福贵,近来气血有异,正是上好的‘引子’与‘血粮’。‘神’已垂注。”
徐福贵在阴影中听得分明,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
两百亩地多年的存粮!
原来这才是徐家被盯上的根本!
不止谋财害命,竟是要用徐家世代积累的粮食与全家性命,作为那劳什子的野神入城的“圣宴”!
林掌柜道:
“使者明鉴!徐家存粮之丰,沧县皆知。
此次我已联系好城内各大商贩,围猎徐家。
就是徐福贵那小子,今日小的去探过,虽然重伤虚弱,但身边有道士和武行丫头碍事……”
“虚弱?”使者冷笑一声,
“莫被表象所惑。‘神’既垂注,其气血必有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