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召棠很想洒脱地表示,他没有那些想法。
但面对着几十年的好朋友,这话却说不出口。
他确实对于仕途是非常不甘心的,但他狠狠得罪了穆彰阿,此生只能窝在家乡,根本没法起复,不甘心也没办法。
“百姓冲击官衙,事情闹得这么大,转头过来就是十六县民团成立,扫清税卡,痛击洋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摆在眼前,只要有心人研究一下,甚至都不用到广东来调查,就能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洪仁义此时确实很成功,可是他下面的兵将,哪怕就是罗阿旺这等大将也并未对朝廷死心。
你说如果此时朝廷下令,授罗阿旺一个游击、副将之类,他能忍住诱惑,不背叛洪仁义吗?”
罗文俊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爱封兄是要以退为进,来试探朝廷的反应吗?”
“我确实是有这个意思。”林召棠点了点头,“现在要确定的就是朝廷到底对广东是个什么看法。”
说着,林召棠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罗文俊,“以及看看朝廷中,有没有跟我们想法差不多的人。”
“想法差不多的人?”罗文俊也神色复杂了起来。
“不说满汉之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朝廷中也不少吧。”林召棠冷哼一声。
“天下的官帽子,十几万京城旗人就吃了五成,各地旗人还要再吃两成,最后剩下三成才是我们这些汉人的。”
“江南地区,上百年文字狱下来,怀念故国的风气依然在不断增长,你以为他们怀念的是朱家的大明朝吗?”
“不,他们怀念的是曾经士大夫治天下的日子!”
罗文俊终于搞懂林召棠大张旗鼓给向朝廷报喜,是要搞什么了。
“我明白了,爱封兄说的这些人起来搞事的胆子没有,因为大家都家大业大的,手里又没有兵。
但借着这件事,推波助澜,暗中给点方便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你的这封报捷奏章,实际上就是把广东情况清清楚楚地展示给天下所有人看。
让他们看清广东发生了什么,那么有心人,自然就会不着痕迹地暗中助推。”
“没错!”林召棠冷笑了起来,“穆彰阿当年就因为我给不出两千两贿赂,就故意羞辱我,让他的家人把我晾在府门外两个时辰。
又指使吏员不给我报销从陕甘回京师的路费,让我只能以状元身份找人借贷,一路上颜面丢尽!”
说到这个,林召棠气得脸都变形了,脸色红得跟关二爷一般。
看来穆彰阿对他的羞辱,确实让林召棠受创颇深。
“如果我们这事报上去,朝廷下令酬功,让洪仁义去京城坐监,给罗阿旺等人四五六七品的实职武官。
那这个朝廷就还稳当,不管是旗人高层还是汉人高官,都还想着维护这个朝廷。”
“如果朝廷下令解散民团,让广州将军严加管束,甚至进一步逮拿,那泰瞻兄,你我就可以准备了。”
说着,林召棠笑了一笑,“但我认为不可能会下令逮拿洪仁义。
太多人为了利益,一定会骗道光,会让道光以为这民团就是咱们这些乡绅搞出来的,洪仁义是咱们的子侄辈,此事跟四年前的三元里相差无几。”
罗文俊得到了答案,心里舒坦多了,“既然你是为了洪仁义好,为什么不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呢?”
林召棠闻言奇怪地看着罗文俊,“泰瞻兄,你还真把洪仁义当自己家子侄呢?
我们要试探一下这个朝廷如何,自然也要试探一下洪仁义如何。
他未来要干那么大的事,如果连我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在帮他都看不清楚,难道我还要下注他?
退一万步说,我林召棠是广东唯一活着的状元,弟子遍布全粤,就算我真是要把他按下去,那作为一个要干大事的人,不该继续面不改色讨好我,以求我回心转意吗?”
罗文俊恍然大悟,“确实如此,爱封兄你放心,我不会去提醒洪仁义的,这一关确实得他自己过。”
“不过咱们都已经没官身,是不能直接给皇帝上书的。所以泰瞻兄咱们还得约个时间去找一找苏德辅。”
林召棠思考片刻后说道:“苏德辅居丧之前是福建兴泉兵备道,这件事由他上报,最为合适。”
。。。。
入夜,罗文俊反复睡不着。
他打开窗户,让月色从窗口照了进来,提起笔想给黄培芳写信,让他给洪仁义透个消息。
但写了几行字之后,终是停下了笔。
“林爱封朝廷还有期待,他在期待着朝廷还有第三种反应。
那就是下令不解散十六县民团,反而把十六县民团扶正,并让洪仁义留在广州协助驻防将军和总督抵御英夷。”
想透了这个,罗文俊反而心中的大石头猛然放下了,“哪怕洪仁义想不透这个,但林爱封的期待更是天方夜谭。
真要能做到旗汉如一,四万万人都是皇帝赤子,国家怎么会成今日这样。
想让旗人的皇帝爱护汉人,做梦去吧!”
“只要这个不变,那我们能依靠的依然只有洪仁义,林爱封最终还是会醒悟的。”
罗文俊关上窗,拉上窗帘布,光线随即消失,他全无负担地回到床上躺下,安安心心地睡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