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有人独享这具尸体。
所有小团体,都默认了有一条底线,如果不给别人活路,自己也逃不出去。即便要爆发冲突,也要尽可能的将其推移。人人都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一旦受伤,谁就是下一个猎物。
张生儿漠视这些小团体的行为。他要追杀的是那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这些豺狼野兽...他犯不着有受伤的可能,费力去清除他们...
可他也想到了。
如果...
张怀没有身死。
带着百八十号人走到了这里。恐怕能轻易倾轧这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体。
无论是吸附,还是侵袭都轻而易举。这些小团体,看似更灵活地生存下去。彼此可以维持短期的平衡威慑,但没有食物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倘若不在脆弱平衡被打破的期限内走到关隘。这些小团体会为争抢活下去的名额,同样会走到惨烈地互相残杀。
他们迟早,也会打上张生儿这只独狼的主意。他看向远方,不得不承认张怀的举措是冷酷的公正。当能继续生存的物资是身边的同类时,
他组成的大团体,凭借一己之力。能最大程度降低人口之间的互害损耗。让所有人都有最大可能拥抱活下去的机会。只是,这一切都维系他活着的事实上。
到底还有多远呢...?
关隘之后的虞国。
如若还不能在山穷水尽的期限内,抵达流民希望中的人世乐土。没有限制的互害残杀,将再一次发生。
人世地狱,
将再一次上演。
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地方,张生儿跌坐在阴暗地角落里。
身体逐渐发热。
逐渐变成高烧。
思来想去,这是中毒了。那只食腐的鸟...烧至半生不熟的肉质,并没能去除毒性。就算真烤熟了,食用安全,恐怕也要打上问号。
如果张生儿还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停下脚步,脱离人群。
每一个豺狼都盯准了同类中衰弱无力的野兽们。
当孱弱的野兽,跌倒垂死之时,就是豺狼饱餐的时候。互相吞噬的豺狼与野兽,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张生儿触碰自己滚烫的身体。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几句言语。
腐烂的东西之所以不能吃,其中有人肉眼无法分辨的、非常渺小的毒虫。
人吃了就会害病,身体会中毒发热。但人真正发热的原因、是高温可以杀掉这毒虫。
当毒虫被侵入,人的身体会自发的上升温度,以杀死这肉眼看不见的毒虫。
这和人的意识甚至无关,哪怕被病痛折磨地生不如死的人。
当毒虫入体时。
他的身体会由衷的发热。这就是与意识分离的求生本能。
张生儿在年幼时,对救病治人这块实在没有兴趣。
那时,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漏洞。爹,你说这毒虫人的肉眼看不见。
那你是怎么就能确定人害病,就是这看不见的毒虫入体呢?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祖上的医书是这么写的,你爷爷也是这么教我的。
嚯,这不对吧,连眼见为实的道理,爹不会不懂吧?他再次质疑。
人本身就知道腐烂的东西不能吃吧,一团团臭烘烘的东西。
有谁愿意下得去嘴呢?
就算不知道这毒虫入体,不也能活得好好的吗?何必将祖上的东西,信以为真呢?
张生儿不是想反驳这些真假不定的医学知识。他想反驳的是家族历代传承的深仇大恨。
既然都报不了,何必不放下呢。凡人想要报复天仙,太过虚无缥缈了。
拥有父亲与教师双重身份的张全,只是说,伸出手来。
张生儿只能沉默地伸出手来。他还打不过父亲张全。如果不照办就会受到一通更严重地毒打。
——啪。
——啪。
——啪。
他给了自己三轮耳光。
才变得稍微清醒些。
焦黑的鸟肉,半生不熟的油脂在舌尖炸开,即便吞下,胃里也翻涌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他在记忆里回忆一切,他前不久吃下去的食物。
他回顾,
他失去的一切。
死者正在爬出来。
他总觉得有黑褐色的鸟在头顶盘旋。似乎,那些被黑鸟啃食的尸体,也正从记忆里爬出来。
记忆里还有...
如若清除毒虫,人就能从病态中复归。如若不能,持续的高烧会将人的性命与毒虫一起带走。
张生儿抬头,即便无力睁开全眼,他也知道,面前是染黑的天色。
高烧至意识混乱。
没人摸上来,割断他的喉咙,将他吃个干净。他又一次幸运的活了下来,沉重地迈动步伐。
继续躺在这里也是等死。哪怕是死,张生儿也要用尽全力。
他不想获得一种安宁的死法,他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
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不是不想活了。
我是力竭而亡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他的亲人,居然都就这样荒谬地离开了他。
他们最后的愿望也很荒谬,让他独自一人活下去。
“哈...哈哈哈。”
他嘲笑自己的命运。
费劲一切,却又回到了灾难之日——失去一切的原点结局。真是,绕了好长的一段远路啊。
张生儿只顾着埋头跋涉,咬紧牙关。
向前。
向前。
再向前。
无心无力分辨方向是往虞国乐土的正确道路上。这不重要了,无论往哪里走,结局都是一样。
也许是一会儿。
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
痛苦会让人混淆时间的长度。——直到他再次跌倒。
他这次真用尽了全力和积雪融化的烂泥搅合在一起。
他再也站不起来。
他跌倒在烂泥里。
他看不清,却胡乱笑着。
“老弟,老爹,看来我这次是真不行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完全没力气了啊...
“所以说放过我吧...
“...上天...还是说什么神佛...
“你们看啊...
“你们赐予的好运,我都用尽了...
“哈哈哈哈......”
眼皮沉重。
心却轻松得很。
睡吧。
永恒的安宁将要来临。
他对自己这么说。
慢慢的。
耳畔,流动着沙沙声,像是雪融化的声音。听觉是人的身体最后选择离开的一识。
似乎世界也再向他告别。他呼出最后一口热气。
慢慢陷入疲惫。
慢慢陷入温暖。
慢慢陷入安眠。
他即便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到。
天空似乎下起了雪来。
像是死神的手,轻轻触碰着他的面庞。用雪轻轻覆盖上他的身心。
将他埋葬。
不过。
死神的手竟如此的轻柔。他也没想到过。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了?
不对。
不对。
不对。
究竟...什么不对?
他质问自己。
死神的手为什么这么小?说到底,死神会有手吗?
他愣地睁开眼。
雪绒层层降到化成烂泥的土地。一双柔弱的小手,试图为他拦截这场茫茫大雪。
小小死神跪倒在人的身旁。身体立在一片片雪绒中。他正仰望着人们头顶上——无尽灿烂的星尘。
死神向他投来视线。
点点繁杂至极的星海,似乎还残留在死神的眸中。
像是一生之久。
像是一息之瞬。
多么美丽的眼睛。
张生儿由衷感叹。
这样的眼睛...怎么会是凡人能有的呢?变得沙哑而陌生的声音,
带来久违的问候。
“好...久...不...见...”
即便是他的死神,
也太久未说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