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儿想起了那个从这里逃跑的妇人,最终却又回到了这里。
“是...
“...我罪无可赦...
“......
“——可是!!!
“我们注定就要顺从——被毁灭的命运吗!!?”
张怀用最后的暴怒,撕心裂肺地呐喊。
“人会诞生哪怕是食人,也要活下去的愿望——!
“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还有那些肆意放纵力量的天仙——!
“是他们不顾人命,擅自开战!
“我们只能活在这地狱里!
“人全都——
“变成了恶鬼!!!”
逃难初始的夜晚,张生儿目睹着的天仙,浮于空中,抬手便改变了地势,接着......
就是洪水将故乡的一切,都冲刷个干净。
“啊……”
张怀又吐出大口鲜血。
“为什么他们就能独善其身?...我们就只能沦落到这种境地?”
哐当一声。
复仇之罗盘从张生儿身上掉落,滚落到张怀身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拾起。罗盘的正面,指针仍在纷乱扰动。
罗盘的背面,却篆刻着双字:
张氏。
以及谶言:
指针止,仇可报。
天枢转,血即偿。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身负家族传承,与复仇大业的新主干...”
当指针悬停之时,便是张氏子孙等待着的血仇偿报之时。直到现在,罗盘的指针仍在乱指个不停。
那幅画面再次出现。
父亲背对着他。
撕心裂肺地喊着。
“十世之仇!
“犹可报乎?”
老人驼着身子,脸上是愤怒、憎恨、狰狞。
“虽百千万世!
“犹可报也!”
接着...以头抢地、气绝当场。张生儿双眼紧闭,头痛欲裂。他什么都不愿意再想起。
张生儿只能说:“送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张氏的新主干...”
只过了一会儿。
张生儿又睁开眼睛看着垂死的男人。
“是吗...看来血仇能得偿报的谶言...终究是谎言吗?”张怀用沾染鲜血的手摩挲着罗盘。他举起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罗盘高高抛向空中。
张生儿的身体本能想跟上。
然而这件束缚历代先人的法器,真正所代表的重量,还是让他迟疑了。
最终,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任由罗盘滚向了无人知晓的自由。
“呵呵...这件传承的法器,对将死无人用。
“...说起来很冒犯...
“...你弟弟和我的孩子...还真像啊......要食人而生的事实摆在台面上时...
“我的孩子主动站了出来,他说,如若不从他开始...父亲恐怕不能服众...”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我的孩子,是被牺牲的第一只羔羊...
“他自裁了,为了我...也为了他们...
“已经付出这么多代价了...我本该将责任承担到底...
“可每当入眠之时,我孩子的眼睛...总会复现在梦里...他...对死亡的坦然...
“与你弟弟...真像...
“那些作为食物被先吃掉的人,都是孩子和老人...
“他们生存能力最差...优先抽签舍弃的就是他们...
“但是...这一切真的换来等同的价值了吗?
“张生儿...”
张生儿沉默的听着,面前这位是血仇之人,同样是八竿子之外的同宗,也就是血亲之人。
他明悟了一点。
这个身心都疲惫的人,已经被彻底压垮了。
在喋喋不休的,向他,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临死之前,寻求...倾诉...
张生儿舍弃了故土那些奉他为首领的人们。
如果没有独自逃难,当他治下的村人,没有食物的事实,摆在面前时。
他又能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张生儿的答案是...抛弃他们。
但此刻,他的回答却是。
“我不知道...”
就是张生儿的回答。
易子相食的地狱与人人相食的地狱对比。只是多了几分荒唐交易,带来的秩序。
“呵...呵...
“...这怎么可能换来等同的价值呢...?”
男人心中早有答案。
“比起人相食的地狱、易子相食的地狱...
“最可悲可恨的不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人们还是要进行无休止的滥杀残害,最终也活不下几个人...
“哈哈哈。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符合每一个恶鬼的结局...哈哈哈...我将永坠地狱...哈哈哈...”
男人的眼睛流出血泪。
“我们就该顺从被毁灭的命运!
“最起码。
“临死之前,还能...有一点人应有的尊严!”
昏暗无光的夜晚,流出血泪的眼睛正盯着他。
“张生儿...往...那走。
“虞国,就在那里!”
张怀死了。
临死之前,他指明了关隘的方向。
张生儿站了起来。
那些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互相残杀后,四散而逃。
诚如张怀所言,当他死亡,就等同秩序崩塌。
人们就是要进行无休止的残害与滥杀。最终,也不会活下几个人。
他没有急忙的追上去。
因为这些胜利者想要继续幸存,都该知晓,往那里逃是最后的生路。
他没找到一丁点有关...弟弟的遗骸。他把父亲则安葬于他挖好的土坑之内。
至于当场凌乱的尸体中......他发现了那位妇人,她换出去了自己的孩子,以填饱肚子......她没能成为幸存者,也没能等到丈夫回来...
张生儿收集了一切可以用于燃烧的东西,和帐篷皮草与尸体堆积在一起。
接着他放了一把大火。于是,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张生儿选择继续向前。
往虞国的方向。
一方面他要继续追杀哪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另一方面……他不想和这个可怜的男人……
死在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