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柚靠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安茜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从楚稚昀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楚稚昀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嘴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指微微移动,想碰又不敢碰。
安茜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想从他怀里退出去。
楚稚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让她跑掉。
“安茜柚。”
他的声音轻柔,似羽毛般拂过。
安茜柚抬头看着他。
楚稚昀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还在逞强的脸。
他不知道上条世界线的自己对安茜柚是什么感情。
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条世界线的自己,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站在审讯室里,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任何惊慌,那种笃定,那种从容,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冷静,让他在那一瞬间就记住了她。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一起面对虫蚀,一起面对变异种,一起面对晶体,一起面对那些一个接一个的末日。
他看着她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可靠,看着她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伤都往自己身上转,把所有的痛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却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扛得多辛苦。
楚稚昀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安茜柚看见他那双总是沉稳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上个世界线的我,一定很后悔。”
安茜柚愣住了。
楚稚昀看着她这幅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后悔没有保护好你,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安茜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很轻很淡的、像晨曦穿过薄雾一样的东西。
安茜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还在指尖跳动,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跳。
“楚稚昀,你……”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茜柚。”
“这条世界线,我不想留遗憾。”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听懂了。
那团东西不是晨曦,是他的心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稚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楚稚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别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楚稚昀脸上的笑意逐渐浮现。
“会怎么想?”
安茜柚别过脸,耳朵尖微微泛红。
“会觉得你在跟我表白。”
楚稚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茜柚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她从他怀里挣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楚稚昀,现在不是时候。”
楚稚昀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太近,离她两步远。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安茜柚没有回答。
楚稚昀盯着她的背影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安茜柚,你在怕什么?”
安茜柚的手指攥紧,指节攥的泛白。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自己撑不到最后,怕所有人死在她面前,怕这条世界线重蹈覆辙,怕楚稚昀像上个世界线一样掉进裂缝里,而她够不到他。
安茜柚转过身,看着楚稚昀。
“楚稚昀,你听我说。”
“这条世界线还没有结束,末日还在继续,那些东西还在盯着我们。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等末日结束了,等所有人都安全了,到时候你再说,我会好好回答你。”
楚稚昀望着她逞强的样子,他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好,我等。”
“等末日结束,等所有人都安全了,到时候你回答我。”
安茜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楚稚昀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忍着,想哭就哭,我不会笑你的。”
安茜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稚昀在她旁边,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走廊里,琉璃在门边,听着门内的动静。
它知道偷听是不正当的行为,但看着安茜柚哭得那么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
洪水末日的第三个月,武圣平开始做梦。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噩梦,是大洪水。
浑浊的、裹着泥沙和碎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他拼命往上游,但水太重了,重得他根本浮不起来。
他往下沉,越沉越深,周围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水压挤得他的骨头咯吱作响,他想睁开眼,但水里全是泥沙,眼睛被磨得生疼。
他看见几个人影在他上方,拼了命地想要拉住他。他认出那几张脸。是安茜柚他们。
他们伸着手想要抓住他,但水流太急,他们够不到。
武圣平想喊“别管我,快走”,但嘴里全是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挥手,让他们赶紧往上走,然后水彻底吞没冲走他。
武圣平醒过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曾经在部队里握过枪、在末日里握过铲子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后怕。
他梦见自己死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那些年轻人还活着,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那就够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清晨模式,光线明亮而柔和。
有人在晨练,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排队领早餐。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武圣平穿过走廊,穿过通道,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安茜柚的宿舍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安顾问。”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
安茜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见武圣平,微微愣了一下。
“老武?怎么了?”
武圣平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做梦了”这四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一个大老爷们,半夜做了噩梦跑来找安顾问,说出去丢不丢人?
安茜柚没有催他,侧身让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