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振宇脸上的笑容淡去一些，眉头微皱，“怎么了，金博士？不是说了今晚暂停所有测试，让大家休息吗？”

“数据……对了，你刚才说的数据是什么？”

“是关于按照最终优化模型参数重复制备的第三批验证样品。”金英珠语速很快，声音发紧，“刚刚进行的循环测试，在第四十七次充电中期，六个样品中，有四个的直流内阻突然出现台阶式跃升，超过安全阈值，触发了保护。另外两个样品虽然没触发保护，但后续的放电容量曲线也出现了明显的、不可逆的衰减。”

“台阶式跃升？容量衰减？”朴振宇心头一紧，他环顾四周，稍稍压低了声音问，“原因呢？是不是这批材料有问题？或者测试程序不稳定？”

亚伦·密切尔显然也显得有些讶异，向着金英珠凑近了些，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初步排除了材料和操作流程的批次性问题。”

金英珠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米切尔，艰难道：“更严重的问题是，实验室人员紧急调取了之前所有成功批次，包括我们论文中作为关键证据的那批样品的完整原始数据，重新进行了盲审和交叉验证分析。我们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比之刚才，声音有些颤抖无力。

“那个被我们认定为广义控制不变量Γ核心证据的、在论文图4a中随循环次数稳定演化的界面特征阻抗谱主峰，其频响特性在多次独立数据重分析中，无法与模型预测的、由‘Γ’唯一决定的弛豫时间谱唯一对应。”

因为事关米切尔的理论，金英珠又用有些蹩脚的英文尽力给米切尔解释了一下。

“米切尔教授，关于这个不变量，希望我理解的没有错。”

“哦，也许是的……”因为没有翻译在现场，金英珠的英文甚至还没有朴振宇的好，况且金英珠谈论的还是这么专业的东西，他也只能模糊回应。

金英珠看着面前的两人，继续道：“我们分析，它更可能是电解液体系中某种常见成膜添加剂在特定电位窗口下，分解产物的累积与再分布所导致的、非本征的界面阻抗贡献，而且其稳定性强烈依赖于我们之前未充分重视的、一个非常严格的初始化成条件窗口。一旦偏离那个窗口，比如在今天的重复实验中稍微调整了化成电流密度，这个稳定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无规则波动。”

朴振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非本征贡献？依赖于严格的初始条件？那岂不是说，他们论文中最引以为傲的、证明数学框架有效的关键实验证据，很可能只是一个精心调试下的偶然巧合，甚至可能是误判？

亚伦·米切尔的脸色也后知后觉地变得苍白了，因为此时他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他下意识地反驳，“这不可能！那个特征峰的演变趋势与模型预测的Γ值变化曲线吻合度超过90%！我们做过相关性分析……”

“米切尔教授，”金英珠打断他，语气相对还保持着一定的冷静。

“重新分析显示，那种高相关性可能源于我们为了拟合模型，在数据预处理时，无意中引入的选择性偏差。我们剔除了一些早期循环中、与模型预测趋势不符的异常数据点，理由是初始界面还不稳定。但现在的回看分析表明，那些被剔除的异常点，恰恰是体系真实响应的体现。而我们保留的、看起来符合模型的数据段，恰好落在了那个偶然的、可重复性极差的看似正确的参数窗口里。”

她顿了顿，说出更致命的发现，“另外，关于模型预测的、在应力达到Γ_c1临界点时，应被界面稳定添加剂A的脉冲注入所平滑的微区电流波动，在超高采样率的原始数据回查中，我们并没有在对应时刻检测到模型预测的那种特定频率的波动信号。”

“我们之前观测到的、并被认定为控制生效的电流平稳现象，大概率只是测试系统本身的背景噪声水平较低，而所谓的添加剂注入响应，在时间上与实际电流信号并无统计显著的因果关联……”

金英珠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朴振宇和米切尔心头。

选择性偏差、误判、一个偶然正确的参数窗口。这些问题的出现，意味着他们那套从Bass猜想引申而来、看似自洽的数学实验验证体系，也许从根本上就是有问题的。

所谓的突破性成功，很可能是一系列数据误读、偶然性因素与确认偏差共同作用导致的错误认知。

宴会的喧嚣音乐和谈笑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衬得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死寂和压抑。

朴振宇手中的香槟杯冰凉，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隐隐意识到，他在这个项目中的巨大付出和投入，对其寄予的厚望，刚刚挽回的声誉，还有他在沈牧面前那份隐晦的优越感，都随着金英珠的这番汇报和分析彻底崩塌了。

可是他们发在ArXiv上的那篇论文，已经在业界引起了重大讨论，现在撤回已经晚了。

而给《自然》的投稿正在经过专家评审，自然也无法撤回。

朴振宇又是感到一阵心慌，哑着声音吩咐道：“立刻成立内部复核小组，你牵头，金博士，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每一份原始数据，每一个分析步骤！”

他看了一眼脸色同样难看的米切尔，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质疑和愤恼已经无法掩饰。

米切尔张了张嘴，想为自己构建的数学模型辩护几句，却发现，在金英珠列举的这些冷冰冰的、关于原始数据分析的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几乎是同时想起两人刚才谈论过的，沈牧给他们回的邮件，沈牧在信里说要他们及时行乐。

就在几分钟前，朴振宇还觉得那是沈牧没有赢过他们，心里有气说出来的酸言酸语，可是现在想来……

西巴，也许一开始他们进攻的方向就不对，他们好像被沈牧那家伙给耍了！

……

几乎是朴振宇得到他们实验数据有问题的消息，曾阿想他们后脚就知道了这事。

最近金在勋彻底反叛组织，可能是想融入他们，所以提供着自己最大的诚意，转而去老东家那边卧底去了。

曾阿想他们当然不需要金在勋这么做，只不过朴振宇那厮做的太过分，天天和他们老师较劲，所以他们也挺想听听那边的一些风声。

得知老师融合实验成功之后，他们已经电话祝贺了沈牧一番，现在几人对视了一眼，再次忍不住拨通了沈牧的电话。

“老师，大消息！”电话已接通，曾阿想就喊了一句，声音透着兴奋，“听说三星SDI那边的实验数据出问题了，就是关于融合实验的，听说那位朴副总现在想撤回论文都撤不回来，已经气坏了。”

沈牧对这个消息却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