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快到西历的岁末。关中平原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西安城被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市政工人挥舞着铁锹,将主干道上的积雪铲到路边。载重卡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车轮带起一片泥水。
下午六点。城西纺织厂的下班钟声敲响。
数千名穿着藏青色工装的女工涌出厂门。秀儿紧紧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供销社。她的口袋里装着这个月刚刚发下来的工资,几张崭新的西北票。
供销社门前排着长队,但秩序井然。
轮到秀儿时,她把钱放在柜台上。
“打两斤豆油,称五斤富强粉,再割两斤五花肉。”秀儿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动作麻利地用牛皮纸把面粉包好,又用草绳穿起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递了过去。货架上摆满了来自西北各地工厂的产品,大同的煤球、定边的食盐、还有用玻璃瓶装的本地产水果罐头。
秀儿提着沉甸甸的货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路灯准时亮起,发出昏黄的光芒。这是化工厂的自备电厂输送过来的电力,让西安的夜晚不再漆黑。
推开自家那座红砖平房的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生着一个铸铁煤炉,炉膛里的煤球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水正翻滚着。
父亲坐在桌旁,正用一块布仔擦拭着一把卡尺。他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这把卡尺是厂里配发的工具,被他当宝贝一样爱护。
弟弟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借着炉火的光亮,正在纸上写着算术题。
“爹,我买肉回来了,今晚咱们包饺子。”秀儿把东西放在灶台上。
父亲抬起头,笑了笑,把卡尺收进木盒里。
“厂里今天也发了东西,两斤红糖和一包旱烟。”父亲指了指桌角。
屋角的木壳收音机开着,里面传出播音员平稳的声音。
……
然而,在权力核心的政务院办公大楼顶层,气氛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李枭站在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军用地图前。地图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兵力的红蓝两色小旗。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他身后。
李枭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抄件,那是赵二愣从热河边境发回来的侦察报告。
“日本人有备而来。”李枭把电报放在桌子上,“他们在热河边境修筑了深度超过三米的混凝土反坦克壕,布置了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交叉火力网。”
李枭看向虎子:“第一装甲师如果在这个时候强冲多伦和赤峰,坦克爬不出壕沟,只会变成敌人反坦克炮的固定靶子。让装甲师原地待命,继续做耐寒训练。”
虎子有些不甘心,但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日军工事,只能点头称是。
宋哲武拿出一份新的情报,推到李枭面前。
“委员长,吴豪那边的内线传回最新消息。日本关东军第八师团主力虽然压在热河方向,但驻守在渤海湾沿岸的守备队和海军陆战队,最近在山海关附近动作频繁。他们不断在长城南门制造摩擦,甚至开枪挑衅驻守在那里的东北军第九旅。”
李枭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锁定在那个连接关内外的咽喉要道上——山海关。
“打热河之前,必须先锁死关门。”李枭手指敲击着地图,“日军想吞下华北,山海关是必争之地。他们会在山海关动手。”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让周天养把前几天在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那个铁管子,带到城外的靶场去。安排试射。”
一个小时后。西安城外的一处采石场。
探照灯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采石场中央,放着一台报废的旧锅炉。锅炉的外侧,用电焊额外加装了一层厚达三十毫米的匀质钢板,用来模拟装甲。
周天养和几名技术员站在距离锅炉五十米远的安全线外。
地上摆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箱。周天养让人撬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根长约一米的无缝钢管。
钢管的前端,装着一个明显粗出一大圈的弹头。
“委员长,这就是我们仿制出来的单兵破甲武器。”周天养指着手里的钢管解释,“管身是普通的无缝钢管。核心在弹头上。”
周天养拧开一个备用的弹头,展示内部的结构。
“弹头里面装填的是tnt和硝酸铵的混合高爆炸药。炸药的前端,我们压制了一个紫铜做成的倒圆锥形罩子。”
周天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
“根据炸药的聚能效应原理,当后方的引信起爆炸药时,爆炸产生的巨大压力会瞬间把这个紫铜罩子压垮。铜罩在高温高压下变成一股极细的、速度达到每秒几千米的液态金属射流。”
“这股射流的温度和动能,能够像切豆腐一样,烧穿三十毫米甚至更厚的钢板。”
李枭看着那个简陋但透着杀机的武器,点了点头:“射程多少?”
“这是无后坐力设计。发射时,抛射药从钢管后方喷出火焰,抵消后坐力。射手可以扛在肩膀上发射。”周天养指着钢管后部的喷口,“但由于抛射药装量有限,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到五十米。而且射手后方十米内不能有障碍物和人员,否则会被尾焰烧伤。”
“试射一次。”李枭下达命令。
一名强壮的士兵走上前,将钢管扛在右肩上。
技术员检查了后方安全区域,随后拉出弹头上的保险销。
“准备完毕!”
“开火!”
士兵双手握住钢管,拇指用力按下击发压板。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钢管后方喷出一股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焰。
一枚带着尾翼的弹头脱离钢管,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平直轨迹,准确地撞击在五十米外的锅炉钢板上。
“轰!”
没有巨大的爆炸火球,只有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金属破裂声。
李枭和周天养快步走到锅炉前。
三十毫米厚的附加钢板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大拇指粗细的孔洞。孔洞的边缘呈现出金属熔化后冷却的痕迹。
绕到锅炉背面看去。
高温金属射流在穿透钢板后,将锅炉内部的铁架烧成了一团焦黑扭曲的废铁。如果这是一辆坦克,里面的乘员和弹药这时候已经被全部引爆。
李枭看着那个孔洞,这种粗糙但致命的武器,正是目前缺乏反坦克炮的西北军最需要的近战利器。
“我给它定个名字,叫铁拳。”
李枭转头对周天养说:“抽调人手,加急组装一百具铁拳。配发实弹和操作手册。”
“通知赵二愣。让他在热河准备接收这批武器,连夜向东穿插,赶往山海关。”
李枭抬头看了一眼飘落的雪花。
“山海关的这个年,不会好过。这批东西,算是我送给日本人的跨年贺礼。”
……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渤海湾的海风夹杂着雪粒,疯狂地拍打着山海关古老的城墙。
长城第一关的南门外,是一片荒芜的开阔地。城门内侧,东北军第九旅的士兵们正缩在用沙袋垒成的战壕里。
他们身上穿着旧棉衣,许多人的耳朵和手背长满了冻疮。为了抵御严寒,士兵们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搓着手。
几天来,驻扎在附近的日军守备队不断在防线周围鸣枪挑衅。长官下了死命令,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更不许后退一步。
何柱国部的第九旅营长王铁汉,巡视完阵地,回到城墙根下的一个避风处。他搓了搓脸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凑到马灯上点燃。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马达声。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带篷卡车,在东北军哨兵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阵地。
卡车停稳,从车篷里跳下几十个身穿全白色连体雪地伪装服的人。他们脚上穿着带有防滑胶钉的厚底皮靴,手里端着带有弹鼓的短管冲锋枪。
走在最前面的人拉下盖住半张脸的防风面罩,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正是赵二愣。
王铁汉扔掉烟头,走上前。他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兄弟,哪部分的?”王铁汉问。
“西北军,赵二愣。”赵二愣掏出军官证递过去。
王铁汉看了一眼证件,还给赵二愣,苦笑了一声。
“你们大西北的兵,穿得真暖和。这鞋子,踩在雪地里一点声都没有。”王铁汉看着自己脚下的布鞋。
赵二愣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
特战队员们从卡车上抬下一个个长条形的木箱,放在城墙根下。
“天气冷,吃点热乎的。”
赵二愣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几个铁皮罐头,递给王铁汉和周围的几个东北军士兵。
王铁汉接过罐头,发现罐头底部有一根拉绳。赵二愣示范了一下,拉动绳子。罐头底部的生石灰和水混合,瞬间发生化学反应,散发出滚烫的热量。
不到两分钟,罐头里的红烧肉和米饭就热透了。
王铁汉打开罐头,肉香在寒风中飘散。几个几天没吃过热饭的东北军士兵咽着口水,大口地扒拉着罐头里的食物。
王铁汉吃了一半,停了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城外。
“兄弟,你们大西北的兵,不该来这儿。”王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
“九一八的时候,我在奉天。上面的长官一道命令,我们几万人连枪都没开,就退进了关内。这大半年来,走到哪都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是逃跑将军。”
王铁汉猛地把手里的空罐头盒砸在地上。
“这次不一样了。这后面就是平津,退无可退。长官说了,咱们这几千人,就算全死在这儿,也要给东北军留点脸面。”
王铁汉看着赵二愣。
“日本人有坦克。我们手里只有迫击炮和机枪,打在铁王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你们来,也是送死。”
赵二愣走到那些木箱前,用撬棍撬开盖子。
借着马灯的光亮,王铁汉看到了木箱里整齐码放的铁管子。
赵二愣拿出一具铁拳,拔掉前端的保护盖,露出紫铜色的弹头。
“我们委员长说了,没有打不穿的铁王八,只有不够近的距离。”
赵二愣将铁拳扛在肩膀上,对身后的特战队员下令。
“两人一组,正副射手。检查抛射药和压电引信。进入街道两侧的废墟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
特战队员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