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陆泽同学吗?”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泽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怀里也抱着一本《收获》,正一脸紧张又崇拜地看着他。
“我是。”陆泽礼貌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女生像是得到了巨大的鼓舞,眼睛都在发光。
“我叫林晚,是历史系大三的。我是你的读者!”
“你好。”陆泽笑了笑,他对类似的情况已经基本习惯了。
“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林晚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紧张地捏了捏怀里的杂志。
“就是书里关于陈景云创办的‘华年纺织厂’,你提到了一个细节,说他们为了和英国的‘五福’牌棉纱竞争,改良了一种叫‘双鱼’的商标。
我在我们系的资料室里查过,三十年代确实有过一场‘国货商标运动’。
但关于‘双鱼’这个牌子,我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我想问,这个细节是您虚构的,还是有什么我没查到的史料依据?”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专业,显然是经过了深入思考和查证。
陆泽看着她认真求知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欣赏。
他解释道:“林同学,你很细心。‘双鱼’这个品牌确实是虚构的。
但在我查阅资料时,发现当时上海确实有许多民族企业,通过创立寓意吉祥、更符合国人审美习惯的商标来对抗洋货,比如‘金鸡’牌蚊香、‘蝴蝶’牌缝纫机等等。
我将这些历史的碎片整合起来,创造了‘双鱼’这个意象。
它象征着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渴望‘年年有余’的民族企业家的共同心愿。
文学创作,有时候需要在真实史料的骨架上,填充虚构的血肉,才能让历史变得鲜活可感。”
林晚听得入了迷,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史料的骨架,虚构的血肉’……陆泽同志,您说得太好了!谢谢您!”
她对着陆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那本《收获》,像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激动地跑开了。
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几本关于现代文学史的厚重专著,又抬头望了望周围洋溢着青春与求知气息的校园。
他能感觉到,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似乎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说复旦园内的波澜还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园事件”,那么当这股风潮越过大学的围墙,它便迅速汇聚成了一股席卷整个社会的文化热潮。
上海的各大报刊亭,新一期的《收获》几乎都在两天内销售一空。
许多单位的图书室、阅览室,都接到了读者要求订阅或增订的电话。
杂志社的电话更是快被打爆了,编辑部在经过紧急商议后,做出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对第六期杂志进行紧急加印!
在工厂的车间休息室里,在新式里弄的家庭书桌上,在政府机关的办公室里,无数人都在传阅着这本杂志。
一位亲身经历过三十年代风雨的老工人,在读到工厂倒闭、工人失业的段落时,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抓着儿子的手,反复念叨着:“写的真,太真了……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在上海某个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里,一场小型的读书沙龙正在进行。
一位中年教师激动地拍着桌子上的《收获》:“你们都看了吗?《锦灰》!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中国文学新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