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默病房出来,林娇玥沿走廊拐了个弯,还没推开大病房的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没心没肺的哄笑声。
推开门一看,比她先一步溜过来的宋思明正坐在靠窗的一张空床上,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两眼发直地盯着地面的方砖缝隙发呆。
旁边病床上,断了两根肋骨的侦察兵小战士栓子,黑红的脸上透着掩不住的憨笑,正扯着嗓门炫耀:
“俺来沈阳执行任务前,俺娘从老家寄了信来!信上说,托媒人给俺在邻村相了个俊闺女,大麻花辫,还能挑百十斤的扁担!等这趟任务结束,俺这伤养好了,回老家就准假办喜酒哩!”
高建国半靠在床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倒是好命,这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老子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前阵子指导员非拉着我去见个文工团的姑娘,人家水灵灵的,柔声细语问我平时有啥爱好。”
栓子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那连长你咋说的?”
“老子能咋说?”高建国一拍大腿,震得背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老子跟她说,我闭着眼睛就能把中正式步枪拆成零件!还现场给她比划了一套怎么一招扭断敌人脖子的擒拿!好家伙,人家姑娘吓得脸色煞白,连口水都没喝,提着挎包就跑了!”
病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高建国扭头瞅见旁边闷声不吭的宋思明,拿没受伤的那只脚轻轻踢了踢床腿,拔高嗓门:
“哎,我说宋大技术员!你小子可是咱们这群大老粗里唯一喝过洋墨水、戴眼镜的文化人!京城里追你的大姑娘不得排到护城河去?”
宋思明被猛地一叫,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他胡乱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把眼底那股子酸涩压了下去,白净的脸涨得微红,连连摇头苦笑:
“老高,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你那是吓跑的,好歹还有人给你介绍。我是家里老早就催,可我这人……一见着女同志,舌头就打结,脑子里全变成微积分和齿轮参数了。上回离京前,家里硬逼着相亲,我不知道说啥,愣是跟那女同志讲了半个小时的机床切削原理,人家骂了句书呆子,端起水杯就走了。”
病房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声。一直闷声不响躺在隔壁床的赵铁柱,此刻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哟,这就开上相亲大会了?”林娇玥推开门走进去,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病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宋思明赶紧站了起来,高建国也胡乱把苹果核往地上的搪瓷痰盂里一丢,咧嘴干笑:
“嘿嘿,林工,这不是兄弟们死里逃生,闲着憧憬一下未来的美好生活嘛。”
林娇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情,但面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身为负责人的沉稳。她走过去,从大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几个白色药瓶,往高建国的床头柜上一放。
“行了,既然都有精神琢磨娶媳妇的事儿,说明都没啥大碍。”林娇玥敲了敲桌面,
“这是我爹买的高级钙片,对骨骼愈合有奇效。每人每天两片,按时吃,别给我阳奉阴违。明天三厂车间要开第一炉特种钢,我得连轴转,腾不出手再跑医院盯着你们。”
高建国挺了挺胸脯,扯着大嗓门嚷道:
“得嘞林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回去干活!就冲着赶紧养好伤讨媳妇,我老高这副骨头架子,三五天准能蹦下床!到时候继续去车间给你站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