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2章 血染方城  华夏英雄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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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那个年轻的徒卒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脸上的肌肉就被剧烈燃烧的磷毒扭曲成可怕的形状,连带着整张脸皮迅速焦黑卷曲,一股黑烟带着人油的焦臭味从他身上腾起。他那焦枯的手臂还在神经质地向上乱抓,却再也握不住兵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另一个徒卒,喉头滚动一下,脸上刚刚褪去的血色消失得更彻底,只剩下僵硬的青白,握着长戈的手关节捏得发白,指节都在颤抖。

子西所乘的戎车被数面举起的巨盾严严实实地护卫起来,箭矢打在裹铜的巨盾上,敲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剧烈震颤的盾牌让士兵们的臂膀虬结,几乎要支撑不住。令旗官死死伏在车轼后,一支带毒的羽箭呼啸着擦过他的铜护腕,钉入车栏,离他指尖不足半寸。毒箭尾部仍在高频率抖动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的腥臭。

子西面色铁青,透过盾牌微小的间隙向外望去。狭窄的前方谷道里,已是地狱景象。他的车队前锋陷入混乱与淤塞。中箭倒毙的马匹歪倒在血泊里,巨大的身躯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痉挛,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倒毙的人和马的尸体,发出的不再只是骨肉碎裂的“咔嚓”,而混合了粘腻血液吸住碾轮又被强硬扯开的那令人作呕的响动。更多的箭雨倾泻,射翻了试图移开障碍物的辅兵,他们仆倒在同伴滚烫的血液和泥污里,徒劳地向前伸出绝望的手。血和泥浆混合在一起,在烈日下迅速变成了粘稠发乌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腥咸的气息。几乘在箭雨中幸存、试图提速冲开的楚军战车,车轮在这片血肉泥淖里沉重地打滑。车御嘶吼着挥鞭抽打马臀,挽马眼瞳赤红,口鼻喷吐白沫,马身肌肉绷得块块贲起,蹄子每一次奋力蹬踏,都带起大片混杂着血块肉渣的泥浆,溅在车舆和御者士兵的脸上身上。血泥吸饱了毒热的日头,变得粘稠稠稠,死死拖拽住沉重的车轮。就在这挣扎的片刻,更高处的山岩上,又一波呼啸着的箭矢精准地向那几辆移动稍显迅猛的战车攒射过去!驭手哀嚎着倒下,失控的战车如同巨大的铁棺,横冲直撞地冲进路边满是尖锐乱石和粗砺荆棘的壕沟,发出沉闷的巨大撞击声和木料摧折的爆响。车舆破碎,人马的惨呼混在一起,又被后续不断飞落的箭矢覆盖湮灭。

峡谷中血腥气弥漫得如同凝成了肉眼可见的云雾,混杂着人畜内脏的腥膻、箭镞上鸩毒的刺鼻辛辣以及皮甲毛发被烤焦后令人作呕的焦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滚烫的熔渣。山壁上那些伏击的吴军身影,在刺目的阳光下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如同鬼魅,只闻那箭鸣的凄厉和隐隐传来的吴语号令声,无情地切割着楚军紧绷的神经。

“公子!”令旗官声音带着决绝,“先锋突阵,陷在里面了!必须顶开一条血路!”

子西不再看那血肉地狱。他猛地挺直脊背,如同巨弓绷紧弦索。他的面容在伞盖阴影下显出冰冷岩石般的棱角。他左手紧握的佩玉棱角刺痛着掌心,那是来自先王的信物,滚烫异常。

“传令左翼敢死队,”声音沉稳如同金石相击,“弃楯牌,舍性命,凿开血路!引大军通途!”

他右手霍然抬起!那柄巨大的赤色凤鸟帅旗在他的动作中猛地指向战场前方那滩最深最浓的血肉漩涡!命令被一声声传递下去,如同烈火点燃干草,瞬间燃遍左翼——

“敢死士——!进——!”

轰然一声!数以百计的楚军重装徒卒排成一面人墙,从相对安全的队伍中段压了上去!巨大的皮盾被他们决然地弃置于地。沉重的铜戟斜指向前!黝黑面孔上筋肉扭曲如龙,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们爆发出震裂岩壁的巨吼,迎着如雨的箭矢,踏着前一刻还在挣扎哀嚎的同袍身体和早已冰冷的尸体,义无反顾地向前狂冲!沉重的革履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滑腻血泥之中,又奋力拔出,每一步带起的都是飞溅的血点与碎肉!箭矢啸叫着扑落,狠狠咬穿他们的胸甲、臂膊、面门!前排的人不断倒下,身体被同伴沉重的军靴踩踏。后排的人吼声撕裂喉咙,踏着前者的尸体和血浆,撞向那堵塞谷口的死亡血肉壁垒!

“轰!咔嚓!!”血肉与人墙轰然对撞!铜戟横扫狠劈,斩断一切障碍,无论是已死还是将死的人和马。粗大的手臂探入粘稠的血泥堆中,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早已血肉模糊的肢体或车辕木架,狂喊着发力掀开、拖拽!断裂的骨骼声、肌肉撕裂声被淹没在那片由怒吼、惨叫和兵器劈砍骨肉所组成的毁灭交响之中。

一匹被掀开的死马尸体下方,赫然露出一条被强行拓宽的缝隙!一名左军校尉脸上、胸前插着数支颤抖的羽箭,血染征袍如修罗,兀自不倒,他嘶哑着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高吼:“前锋——!战车——!随我来——!!!”

子西那沉凝如岩的面容,在那缝隙被强行凿出的刹那,终于闪过一丝裂痕般的锐利!他一把握紧车轼,声如裂帛:“击鼓!传左翼全军!给我——碾过去!”

“喏——!!!”

震天动地的鼓声骤然炸响!如雷霆在峡谷内滚动碰撞!巨大的战鼓置于一辆特制坚牢的战车之上,赤身涂彩的力士双臂肌肉如丘峦坟起,挥动硕大无朋的鼓槌,每一次砸下,鼓面炸裂的沉闷巨响都如同巨人心房的搏动,碾过峡谷中所有其他的声音,从每个楚卒的胸腔深处震响!鼓声中挟带着令人血脉沸腾、忘却生死的原始蛮霸之力!数百辆早已等待多时的战车驭手闻此号令,眼瞳中瞬间燃起疯狂的烈火!

“驾!!!”

御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手中长鞭如同毒蛇破空,带着惊心的啸音狠狠抽打在挽马那布满汗珠和尘泥的脊背上!挽马受创剧痛,又为这毁灭天地的鼓声刺激,鬃毛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口鼻间喷出灼热的白沫和血气!它们那巨大的肌肉块在剧烈颤动、拉伸,爆发出临死前凶悍挣扎般的恐怖狂力,猛蹬地面!沉重的车轮被挽马的洪荒之力驱动着,挣脱了血泥的吸吮,终于向前凶猛地窜出!

战车群动了!如同巨大的钢铁洪流陡然获得狂暴的生命!它们挟带着毁灭一切的磅礴气势,轰鸣着、冲撞着,沿着敢死队用生命和血肉强行在冥厄前撕开的那条黏腻、湿滑、散发着浓烈血腥、遍布着残肢断臂的血污之路疯狂前突!车轮如沉重的磨盘无情碾过那层层叠叠的尸骸,血肉骨头被碾碎、压烂、挤入泥土的细微声音被淹没在隆隆车声中。溅起的泥浆混着细碎的血肉,泼洒向两侧山壁。

子西所乘的巨大戎车也在亲卫盾牌的护卫下,加入了这亡命冲击的洪流!他立在车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沉重的车体碾压过人骨马尸时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沉滞震颤。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在血肉和箭雨中奋力延伸的、不断被拓宽的“血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佩玉之中,似乎只有这尖锐的刺痛才能让他保持冰冷清醒的计算。

峡谷前方的隘口处,陡然传来更大、更密集的金铁撞击之声!如同无数巨蚌在同时狂猛地开合!那不是普通的厮杀,那是钢铁的洪流撞上了钢铁的壁垒!那令人头皮炸裂的撞击声浪,一波强过一波,从狭窄的谷口汹涌灌来!

“冲入吴阵了——!”令旗官失声狂吼!

子西的心脏也随之狠狠撞击了一下胸骨。他知道,他麾下最锋锐的前锋锐士,正在那狭小的死亡之地,用他们的骨与肉,用他们的戟矛长剑,凶悍地撞击着吴国主力大阵的铜墙铁壁!那惊心动魄的撞击声,是无数生命在瞬间迸发又湮灭的绝响!胜机也好,尸山也罢,在此一刻!

鼓声如雷,车马喧嚣,前突的大军洪流依旧在向前挣扎涌动!子西戎车旁,一名年轻的令旗手被斜刺里一支劲急的毒箭射中脖颈,力道之大,竟将其颈骨生生凿断大半!他哼都未哼一声,身躯猛颤,眼中生命之光如同烧尽的油灯骤然熄灭,手中紧握的传令小旗颓然脱手,整个人歪倒跌下车辕。另一名卫卒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倒下的同伴,几乎是凭借着肌肉本能,大吼一声冲过去扶住那具沉重躯体并推开,自己立刻补上位置,毫不犹豫地拾起溅满血迹的小旗继续疾速挥舞。他的动作迅捷精准,呼吸却异常粗重如风箱,汗水混着溅在脸上的腥血和泥污往下流淌。

熊章站立在章华台最高处的望楼上。郢都已远在身后千里之外。

这里,视野骤然开阔。淮水如同一条巨带,在平畴沃野上泛着不祥的黄光,缓慢地向东延展,其支流、湿地如巨兽的鳞爪向远方爬伸。越过这丰饶但被战火阴影笼罩的平原,极目望去,在蒸腾扭曲的地气尽头,便是一片墨绿色的山峦,像沉睡巨兽的脊梁,横亘于天地相交之处。那便是楚国的东疆——大别山。而冥厄,正是藏在那片连绵墨绿中一条致命伤口般的隘口。

熊章扶着冰冷的石栏,掌心传来粗砺的触感。宽大的衣袖被强劲而酷热的东南风猛烈拉扯、翻卷,猎猎作响,几乎要挣脱身体的束缚。他那年轻而线条分明的侧脸绷紧如刀削,眸光锐利如隼,穿透这南方夏日特有的蒸腾雾霭,投向那远方的墨绿色山峦深处。他屏息凝神,竭力捕捉着风声。

风,浩荡而灼热。从遥远东方连绵群山的深处席卷而来,扫过平原河流,裹挟着尘土与枯叶,撞击在楚王高大的身躯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闭目片刻,摒弃周遭一切的杂音,仿佛要将自己的灵识系于这浩荡长风之上。

那无始无终的山风深处,似乎……隐约……传递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震动微弱至极,如同远天之外一只巨大战鼓被极其沉重地锤击了一下,其引起的波动穿透广袤的山川平野才抵达他的感官。并非清晰的声音,而是一种弥漫在风中的、若有若无的颤抖,是大地深处某种庞然大物垂死痉挛时泄露到空气中的气息!

紧接着,在那若有若无的颤音背景里,开始混入另一种东西。极其细碎、尖锐、密集的碎响!那不是雷鸣,是无数片薄而坚硬的金属在极高频率下撞击、摩擦、折断所迸发出的声响!它们被风撕扯、拆散,再带到此处,如同最细微、最寒冷的冰凌碎片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他的耳鼓上!

“哗…嚓嚓嚓…叮…锵…”声音连绵不绝。

熊章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底像骤然点燃了两束幽冷的火焰!他霍然转身,望向郢都方向的南方!那是子期右军奔袭的所在!那个方向,大地平旷,淮水蜿蜒,似乎只有烈日烘烤下的平静。但年轻楚王紧绷的侧脸肌肉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如同平静海面下酝酿着恐怖的激流与旋涡。

时间仿佛凝滞。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炷香。当那风中裹挟的、来自冥厄的金属暴烈之音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丝——只是感觉上的“清晰”,似乎更多的“冰凌碎片”加入了那股混乱的声浪——就在此时!

自东南方向,那片被地气模糊的平原湿地上方,极目远眺的尽头!

一线浓黑骤然涌起!如同墨滴落入清潭,污迹极快地在澄澈蔚蓝的天空背景上晕染、扩散!

那不是乌云。那是烟尘!由数不清的奔跑脚步、沉重车轮、狂奔马蹄扬起的厚重烟尘!它在干燥灼热的土地上急速升高、推进、翻滚!像一群狂暴的黑色巨兽,正从远方群山的阴影中奔出,带着席卷之势,高速扑向平原之上、淮水之滨那一大片灰蒙蒙的、如同巨大草甸般微微起伏的地域——那正是吴军驻扎于城父附近的大营方向!

熊章握紧石栏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青白。他向前一步,几乎抵住了望楼边缘的矮墙。风更大了,翻卷着他玄色的袍袖,如同一只即将搏击苍穹的巨鸟展开了双翼。那股浓黑的烟尘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卷挟着千军万马无声的狂暴呐喊,扑向那片如同沉睡灰色草甸的吴军壁垒。

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翻滚的烟尘前锋。在那浓黑的最前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猎猎飞扬的赭赤色旗帜!上面巨大的金线凤鸟纹饰,仿佛也穿越空间,在这浩荡的东南风中向他灼灼振翅!

“子期……”低沉的声音被强劲的风瞬间撕碎带走。熊章胸中翻滚着灼热如岩浆、又冰冷如霜剑的复杂心绪。那烟尘的速度,快逾奔马!

而就在他目光锁定那片席卷平原的黑色狂飙时,来自正东方冥厄方向的风中,那无数细碎冰凌般的金属撞击声、折断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濒死嘶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被骤然拉紧的弓弦,变得更加尖利、高亢、混乱!

子西的左军主力,如同巨大的磨盘,在冥厄的狭窄咽喉处,正以无与伦比的残酷效率,用血肉去消耗着吴人那铁石般的壁垒,每一息的向前推进,都在那令人窒息的风声传来之前!

整个楚国东境的大地上,如同两股来自地狱深处的毁灭洪流,在不同的山口、不同的平原上,带着决死的宿命,正以各自的方式凶猛地撞击向前!

熊章不再说话。

他只是立在那万丈高台的风口,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青铜巨像。风撕扯着他的王袍、灌满了他的襟袖,似乎要将他卷入那片沸腾的战场。他挺直的身形如同大山的脊梁,不动,亦不摇。

猎猎南风中,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厮杀之声,从两个遥相呼应的方向传来,绞缠着,上升着,逐渐熔铸成一面遮蔽天空的死亡巨网,沉甸甸地压向整个楚国的东疆。

冥厄隘口深处,时间已然失去了流淌的意义。

血,不再是液体,它凝成了厚厚一层粘稠胶着的泥沼,饱吸了酷烈的日头,在峡谷底部蒸腾起一片猩红带紫的刺目雾岚。这血雾弥漫,粘在人的口鼻上、喉管里,每一次喘息都是贪婪与窒息的撕扯。空气被彻底置换掉了,只剩下燃烧的腥咸、内脏的腐臭、鸩毒的辛辣、金属碰撞摩擦的冰冷铁腥……浓烈到足以将人呛晕过去的气味混合成一片实质的重压,死死堵在每个人的胸腔。

“杀——!”

“吴狗!杀啊——!”

无数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狂吼,早已分辨不出是楚人的、吴人的,抑或是野兽濒死的哀鸣。所有的意义都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模糊的、代表着摧毁对方意志的音节,汇成混沌而庞大的海啸,在逼仄的岩石峡谷中不断撞击、反弹、扭曲。

楚军先锋锐士结成数支突击矛尖,如同一支支悍不畏死的巨大撞角,狂暴地凿入吴军方阵的纵深!吴军大阵,则像是钢铁铸就的珊瑚礁群,坚硬的表面布满了无数锋利的棱角。每一“次撞击”,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冰冷的生铁块上!刹那间激射出璀璨又致命的火花!

那是真正的“火花”!不是幻象!无数长戟、长戈、长矛在极限力量的猛烈碰撞中,矛头、戈勾、戟枝在极高的速度下与对方的铁甲、盾牌、乃至更坚硬的武器部件撞击、撕刮!巨大的动能瞬间转化为炽热的温度,一点细碎却刺眼欲盲的、带着蓝白色边缘的金属碎屑,如同夏日溪畔被惊起又被强光照射的飞虫群,骤然从每一次交撞点迸射开来!它们溅落在汗湿淋漓的血污脸上、抽筋般搏杀的手臂上、滚烫的地面泥沼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散发出烧灼皮肉的焦臭。

一柄沉重的楚制大戟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狂猛地劈开一面吴军盾牌!木屑夹杂着青铜碎片四处迸射!盾后那张惊恐扭曲的吴卒面孔刚暴露出来,沉重的大戟刃锋便狠狠嵌入他的肩胛骨与脖颈之间!“咔嚓”一声瘆人的骨裂脆响,如同朽柴断裂,吴卒的半边头颅连着破碎的肩甲,在猩红的血雾中飞起!那戟刃余势未衰,又狠狠钉进了后面另一个吴卒的腹部皮甲!但几乎同时,两侧至少三支淬毒的长矛毒蛇般刁钻地刺来!

“噗嗤!”“啊!”楚戟手刚爆发出一声成功击杀的狂吼,肋下和小腹的剧痛瞬间将嘶吼变成了凄厉的惨嚎!淬毒的矛头轻易撕裂皮甲,深深捅入身体!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着,手中嵌在敌人体内的长戟剧烈抖动,却已无法挥动格挡。更多的吴军步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嚎叫着扑上,手中的剑、削刀疯狂砍剁!长戟手在瞬间变成了破烂的血人,轰然栽倒!他砸在泥泞里的位置,迅速被新涌上的楚卒脚掌和吴卒的尸体所覆盖、淹没。

一个吴军伍长状若疯虎,手中削刀带着诡异的红光,格开一柄捅来的楚戈,顺势向下斜撩!一道红光闪过,执戈楚卒的右臂自肘而断!断臂握着戈,被他自己喷溅的血液冲上半空!吴军伍长狞笑着旋身,刀势未老,削刀如虹,狠狠掠向另一楚卒的面门!

“锵——!”火星刺目!

一柄厚重得多的青铜楚剑横亘在红光之前,硬生生架住了这狠辣致命的一刀!巨大的反震力让吴伍长虎口剧痛。执剑者却是另一名更年轻的楚国中级官尉。两人视线在火星迸溅的瞬间对上!楚尉眼神冰冷锐利,如同瞄准猎物的毒蛇。架开刀锋的瞬间,他脚下却极其迅捷地朝前一滑——带着粘稠沉重的血泥滑步!另一只反手握着的短剑,毒蛇吐信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他自己的身体刺出!短剑刺穿了皮甲接缝,精准地捅入了吴伍长持刀手腕之下的小臂内侧!

“呃!”吴伍长剧痛之下削刀几乎脱手,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年轻楚尉动作如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或后退的机会,身体借着那一滑之力顺势凶狠撞入对方怀中!高大的身躯带来强大冲力!吴伍长被撞得踉跄不稳。与此同时,楚尉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剑带着沉重的破风劲道,由下向上狠狠撩起!剑锋自吴伍长下颌处刺入,贯穿口腔、头颅,直至斩断部分天灵盖,裹挟着红白脑浆喷薄而出!楚尉甚至没看那软倒的尸体,脚步不停,借着前撞的余势狠狠撞入了下一个空档的吴兵阵位!身后溅起的血肉如同他展开的死亡之翼。

这样短暂的、凶险致命的交锋,在整片混乱交织的锋线上每一寸、每一秒都在疯狂上演!

子西巨大的戎车被亲卫重兵死死拱卫着,竟已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至距离绞杀最烈的锋线不足百步之地!巨盾在前,如同移动的壁垒。他立在车中,视野被血腥笼罩,但听觉被战场的喧嚣锤炼得无比敏锐。他能“听”出更远处右翼发生的异动!

那是一种不同于正面铁锤般交战的撞击声!

沉闷的、带着某种节奏和力度的震颤,混杂着一种低沉的、整齐的“嗬”“嗬”吼声,如同群狼在引颈长嚎,自战场右翼相对靠后的位置传来!

“是子期将军!”令旗官浑身浴血,脸颊一道新伤皮肉翻卷,却兴奋地几乎破了音,“定是右军!到我们右翼了!在‘捶’吴人!”

子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他没有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必然有更高的山壁或更混乱的厮杀阻隔视线。他的目光死死盯紧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交界处!那里的吴军方阵,显然受到这来自侧后方的震动和威胁!吴军方阵最核心的位置,骤然爆发出一阵更加高昂、也更加急促的金鼓之声!节奏狂乱!那是帅旗所在!那鼓声试图稳住阵脚,试图调集力量去抵御侧后的攻击,但同时,正面的抵抗,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被老辣将帅捕捉到的——

凝滞!

如同两股巨浪对撞的刹那,其中一股突然察觉到身后的巨大阴影,出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僵直瞬间!尽管只是一瞬!

“杀——!”子西积蓄的力量和战意在这一刻骤然爆发!他的声音如同青铜剑撞裂大石!他的手臂猛然挥下,指向那声音传来之处,也是吴军帅旗鼓声慌乱之地!

那根指向风暴中心的手指,蕴含着超越兵戈的力量。令旗官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泥垢几乎在令旗猛挥之下震落!“杀!杀!杀进去!夺旗!”他嘶声狂吼,胸腔里肺叶如同风箱抽扯,将咆哮推上顶点。旗号狂舞,如同赤色飓风中最烈的那片狂叶!

“杀进去!杀——!!!”

命令穿透浑浊的声浪,敲进每一片陷入焦灼的楚卒耳中。那是被压抑了太久、在血肉泥沼中挣扎了太久、早已杀红了眼的野兽们等待的信号!一股更加凶戾、更加狂暴、更加不顾一切的气息轰然炸开!无数楚军士卒眼中彻底被血色和疯狂占据!

“夺旗——!!”排山倒海般的吼叫撕裂整个冥厄的上空,似乎要将两侧的山岩都震塌下来!

正面死死粘合、艰难拉锯的锋线之上,陡然掀起一道绝望的黑色潮头!那些刚刚还在被吴军密集矛林压制、脚下不断踩踏着同袍和自己鲜血泥泞的楚军锐卒,仿佛身体里被注入了最后的、燃烧灵魂的力量!

他们彻底放开了防御!巨大的皮盾被抛向身后!锋利的戟矛甚至不再是单纯的刺击格挡武器,而是变成了最原始的撞木!数杆戟矛在同一瞬间抵住、或勾住前方一面厚重的、刚刚成功挡开长戈攻击的吴军大楯!

“嗬!嗬!嗬啊——!!!”

发出绝非人声的野兽咆哮!他们腰身下沉,脚趾死死抠进那厚腻粘滑、骨肉碎屑铺成的血泥里,用肩膀死死顶住手中兵器的长杆末端,爆发出全身、乃至生命最后的力量猛然向前突撞!以肉体为桩基,以兵刃为杠杆!

“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面刚刚还坚不可摧的大楯,连同楯后抵着它的五六个吴卒,被这股狂暴野蛮的力量合力掀飞!楯牌带着恐怖的动能砸倒了后方一长串士兵,将吴军密集的阵型撕开一个瞬间的豁口!

就在这豁口出现的刹那!

人墙深处,数道黑影如同出闸的黑色饿虎!为首一人身躯尤其魁伟,几乎高出常人一头,厚重的双层皮甲覆盖全身,裸露的手臂虬结如树根。他根本没用长兵!手中反握两柄宽厚如斧、刃口带着骇人锯齿状开刃的青铜格斗短钺!在那巨楯被掀开的瞬间,他已咆哮着合身撞入了那短暂存在的缺口!

“挡我者死——!”

左钺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一个反应不及的吴国军官半个头颅连同顶盔斜飞出去!红白血浆冲天喷涌!右钺则顺着身体的旋势狠狠砸下,劈进侧面另一个挺矛刺来的吴卒胸膛!“噗嗤”一声,仿佛砸碎了一个灌血的皮囊!他脚步丝毫不停,如同一头浑身浴血、只知道向前冲锋的狂犀!手中两柄重钺泼洒开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领域!两钺翻飞,每一次劈砍砸击都带着骇人的力度和速度,斩断兵器、劈开甲胄、撕裂肉体!试图补上来的吴军轻卒在他面前如同麦草被成片刈倒!

这魁伟的钺将悍不畏死的冲锋,为后续的楚卒强行撑开了一线不断前移的狭窄通道!后面更多的楚卒,如同决堤的赤黑怒涛,顺着这通道疯狂涌入!他们踩着不断被钺将劈倒的敌人身体和挣扎的伤者,向着核心处帅旗位置,向着那越来越清晰、也越发尖锐的金鼓声猛扑!

“拦住——!放箭!放箭!”吴军阵后的号令声带着破音的惊惶,尖利刺耳。

“咻咻咻——!”数道箭矢的疾风从更高处射下!几乎贴着楚军的头皮飞过!

“噗!”一支劲箭狠狠钉入那魁伟钺将后肩!箭簇破甲,刺入骨头深处!他那迅猛前冲的身影猛地一顿!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痉挛。但他连头都没回,仿佛背上只是被蚊子叮咬了一口!眼中血光更盛,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咆哮:“杀——!”竟借着箭势踉跄向前的一个错步,身体猛地矮身旋开!让出了身后空档!

与此同时!

一道修长而矫健如猎豹的身影,就在这毫厘间隙从他身侧留下的空隙中骤然加速!速度之快,几乎化作一道贴地前掠的黑色疾风!那人身上是楚军精锐惯用的墨色紧身皮甲,没有那魁伟钺将显眼,手中兵器也只有一把长约两尺余的三棱窄锋锥形矛!这青铜短矛形制古怪,锋刃尖锐异常,闪烁着幽幽的暗光,只专注于刺击!

箭矢在他身后钉入那钺将的身体,或射入他先前站立的地面。而这个持锥矛者已如毒蛇般钻入了箭雨尚不及覆盖的区域!他的目标异常明确!无视身边任何零星的抵抗,如同一支离弦的毒箭,直射吴军帅旗所在的那架被严密护持的高大战车!

“保护大帅——!”几名吴军重甲亲卫发现了这突兀闪电般的身影,厉声嘶吼着试图合围!

持锥矛者看都未看侧面扑来的重甲亲卫,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竟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横折侧滑,滑步过处带起一道粘稠的血线!他左手在腰间一抹,闪电般反手掷出三道细小的黑芒!黑芒精准无比地没入当先两名重甲卫兵甲胄无法完全保护的颈项和面门!

“呃啊!”

两人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着捂脸捂喉倒下!包围圈出现破绽!持锥矛者甚至没有停顿,身体如同没有关节般骤然反向一扭,足尖在血污泥泞中狠狠一蹬,借力再次加速!那柄锐利的三棱锥矛在他手中亮出致命的獠牙!

高车之上,吴军主将清晰看到了这一幕!那将领一身赤铜色鳞甲在血与火的光芒中闪耀着不祥的光泽,手中战戈紧握,眼神先是愕然,随即被极度的暴怒取代!他猛地扬起战戈,指向那几乎已经冲到车前的黑色疾影!戈尖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压缩!所有的喧嚣——前方的咆哮拼杀、左右涌动的士兵、后方震天的擂鼓呐喊、还有高车之上那暴怒举起的战戈——似乎都在向这持锥矛冲刺的身影处无限塌缩。空间扭曲,声音消失,只余下那尖锐的矛锋撕裂空气,直指吴军主帅咽喉!

下一个刹那的尘埃落定之前,无人能逆睹冥厄关隘的咽喉是否已被楚军的血勇强行撑裂。

此刻冥厄以东,奔腾于原野之上的那一道黑色狂飙,亦已抵达生死时刻!

大地在震颤!

城父之西,无险可据的开阔平原上,子期所率的右军先锋锐卒如同从熔炉中倾泻而出的炽热铁流!他们放弃了战车——那笨重的器械在平原上也足以致命,但更快!

五百乘轻车与更轻捷的战车被远远甩在后面,作为中军核心。子期的先头是由最强健的楚国山民、猎手组成的尖刀——五千悍卒,人人赤足缠裹麻布绑腿便于疾行,仅着轻便的犀革护甲,手中兵器各异却无不带着开山辟路的凶残杀气——大斧、重剑、砍削用的宽面大刀,甚至还有沉重的包铁木棍。他们完全抛弃了甲骑具装累赘般的负重,只以双腿搏命狂奔!沉重的脚步踏击着饱经烈日烘烤而坚硬龟裂的土地,发出暴雨砸落大地的巨大轰鸣!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团浑浊的尘雾!数千人汇成的尘烟,便是熊章立于章华高台所望见的、那片吞噬平原的恐怖乌云之源!

近了!更近了!

前方那平坦如同巨大灰色草垫的湿地之上,吴军营垒的轮廓在滚动的烟尘和扭曲的地气中隐隐浮现!木栅、望楼、隐约的鹿砦!营垒外围游弋的小股吴军斥候望见这山呼海啸般卷来的黑色狂飙,如同受惊的野兔,仓惶打马返身狂奔,试图吹响告警的号角!

晚了!

“吼——!”

那五千悍卒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咆哮!五千人的声音凝成一道实质的洪流,冲垮了一切障碍!距离营垒还有两百余步,冲在最前端的楚卒便已高高举起沉重的石锤、石棒!手臂肌肉块块贲起如岩石!在咆哮声中,他们用全身旋转般的力量将它们狠狠投掷出去!

“呼——!”

沉重的石球、石棒呼啸着划破灼热的空气,带着死神降临的啸音飞越营栅,砸向营内试图集结的吴卒人群!沉闷恐怖的撞击声、惨叫声混杂成一片!栅栏在沉重石器的冲击下剧烈震荡,木屑纷飞!更可怕的是那些带着火焰和黑色烟迹的“流星”——那是点燃后猛力掷出的巨大草裹油泥团!

“轰轰轰!”火球砸落处,烈焰轰然腾起,浓烟滚荡!吴军外围营帐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营内短暂的混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破墙——!”

在石雨火球的掩护下,如同地狱修罗般的楚军锐士顶着营内仓促射出的稀稀拉拉、早已失去准头的箭矢冲至营下!巨大的斧头和沉重的包铁棍成为真正的破坏之王!

“轰!咔嚓!”巨大的原木栅栏在无数凶悍猛力的劈砍砸击下痛苦呻吟!裂痕迅速蔓延!一处脆弱点最先被集中砸开!一个由数名力士同挥巨斧斩出的大洞霍然出现!

“杀进去——!”

如狼似虎的楚卒从破洞处蜂拥冲入!迎接他们的是吴军仓促组织起的第二道防线!如同被捅破蜂窝后暴怒倾巢而出的兵蚁!双方在狭窄的破口内外瞬间绞杀在一起!惨烈的白刃战在营垒大门刚刚失守、防御体系尚未完善的瞬间爆发!这里,长兵施展受限,纯粹是最原始的贴身搏杀!短刀、匕首、钉头铁锤甚至拳头和牙齿,都成为致命的武器!喷溅的鲜血如同泼洒的红漆,瞬间染红了营门内外新夯的泥土和碎木!

“冲进去!不要停——!直捣中军——!”楚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推搡着部下不断向前突进,用生命开辟通道!

营栅之后,吴军的营盘内已经彻底炸开了锅!锣声、号角声、凄厉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叫喊声搅成一团。无数吴卒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从各自的营帐、哨位里涌出,却因缺乏统一有效的调度而如同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一些低级军官试图结阵阻挡,很快就在楚军那不顾一切、只为冲锋凿穿的精锐突击矛头的狂暴冲击下被撕成碎片!营道之间、帐篷之间,血战瞬间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那片恐怖黑色风暴的中军才真正显露其狰狞!那是子期亲领的五百乘突击战车群!它们如同一片贴地卷来的青铜乌云,在轻锐步卒成功为它们扫清障碍、打开通道并搅乱吴军阵型后,才显露致命的獠牙!驭手赤膊扬鞭,面目因为力尽与兴奋而扭曲!挽马口鼻喷着炽热的血沫,彻底疯狂!重车车轮轰隆滚动,以摧毁万物的姿态,从被步卒强行打开并扩大的营寨缺口处猛冲进来!长驱直入!

吴军营垒之内,尚存几分章法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被碾碎!

……

公元前479年,楚郢都

宫殿的空气凝滞如死水。青铜兽首熏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带着沉重的冷香,凝在巨大的髹漆梁柱之间,未及散去。令尹子西踞坐于丹墀左首首席,神态端严平和,宽大的玄端深衣袍袖静静垂落在髹漆凭几边缘。他略侧过身,目光投向对面席位与自己容貌颇有几分相似的司马子期。子期则用指尖在光滑的漆案上无意识地勾画着什么,姿态闲雅。

无人能料,命运的利爪已在暗处亮出寒光。

沉重殿门外突发的喧嚣,撕裂了这脆弱的平静。殿门被轰然撞开,数个甲胄不整的宫廷卫士伴随着闷哼翻滚而入,鲜血在他们身下洇开刺目的暗红。卫士们背后,身着素色深衣的白公胜,脸色被一种奇异的苍白与灼热共同占据,如同一团行将燃尽的冷火。他身后跟着石乞,一个身形如铁塔、面庞似磐岩的武士,他的眼神直如野兽般凶狠,紧握着的宽刃青铜剑寒光内敛。再后,更多穿着暗色短衣、眼神冰冷的死士涌进大殿,沉重的脚步声在大殿的石础间隆隆回响。

“何人敢闯!”子期猛地站起,腰间佩剑仓啷出鞘半截。

声音未尽。

石乞喉头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魁梧的身形如蛮牛冲锋,殿柱的阴影被他疾速的身影扯得扭曲破碎。沉重的青铜剑挟裹着狂风般的啸叫,越过中间空阔的殿席,直劈向仍端坐席上的令尹子西!子西眼中闪过的分明是洞悉命运的寒光,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合拢眼睑。

“噗嗤!”

那声音沉闷而钝重,青铜剑带着千钧之力破开深衣、骨肉、皮囊。滚烫的鲜血如骤雨般喷溅,几滴灼热地落在近旁一只祭祀用的青铜豆盘里,瞬间将冰凉的兽面纹路染成刺目的红,又在豆盘幽暗的内壁积聚成小小一汪深潭。子西的身体晃了一下,向侧倾倒,重重砸在髹漆凭几上,将它撞得翻倒,案上象征他权威的金虎头令符滑落尘埃。

“兄长!”子期目眦欲裂,悲愤的怒吼撕裂了大殿的死寂。他的剑终于完全出鞘,一道凄厉寒芒直刺石乞。石乞早已旋身格挡,“当!”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人耳鼓发麻,火星迸溅。不等子期收势,石乞身侧两个死士手中的短戈如同两条猝然噬人的毒蛇,从刁钻的角度刺出。一柄深深咬入子期的后腰,另一柄则贯穿了他的大腿!子期口中鲜血狂喷,踉跄着后退。石乞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像碾死一只蝼蚁般挥剑横斩,那颗怒容凝结的头颅带着一股激射的血柱飞离了身体,在光滑如镜的殿砖地上翻滚,最终撞在冰冷的青铜大鼎兽足上停住,无神的瞳孔正对着鼎腹狰狞的饕餮纹。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章华台。

王座之上,年幼的楚王熊章,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惊悸的抽噎堵在他小小的喉咙里,那双瞪大的眼睛空洞无神地映着阶下疯狂喷射的殷红,映着那具倒下的熟悉身影,映着那颗在远处滚停的头颅……他僵硬得如同被冰封住。一名白公的死士如鬼魅般趋前,冰凉生硬的铁爪不由分说攫住了幼王细瘦的臂膀,像提起一只待宰的羔羊,将他猛地从象征楚国的王座上狠狠拽了下来。熊章小小的身子狼狈地跌落阶下冰冷的地砖,滚了一身尚未凝固的、粘腻而温热的血污。一只皂靴随即粗暴地踩踏在他幼小的脊背上,不容他有丝毫挣脱。

“带走!”白公胜的声音在鲜血的映衬下淬出冰渣般的冷酷,“高府!”

死士们粗暴地拖拽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幼王,那双小小的赤舄在光滑如镜的殿砖上划过两道扭曲而断续的血痕,延伸向殿外更加未知的黑暗。

高府幽深,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界的最后光影。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粗陶火把,火焰扭曲跳跃着,将巨大石墙的阴影投向每一个角落,如同张牙舞爪的囚牢狱卒。寒气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毛孔。熊章蜷缩在石室角落铺着的粗硬草席上,单薄的衣衫在深入骨髓的阴冷前毫无用处。他被拖拽时擦伤的手肘和膝盖,被地面磨出了血痕,此刻在草梗的磨蹭下,火辣辣地疼。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沾染着灰尘、血迹和惊恐的惨白小脸上冲出两道湿痕。锁住他脚踝的,是一截冰冷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青铜锁链,末端深深嵌入墙壁深处。

室门沉重地开启,发出石头摩擦的钝响。高大的阴影像死亡的帷幕先一步投射进来,几乎将幼小的身躯完全覆盖。石乞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似乎带着石墙都在微微震颤。他停在孩子身前,巨大的身躯如同压顶的山岩。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光影,那张岩石般的面孔被映得如同狱中的凶神雕像。

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石乞猛地伸出粗砺的大手,像铁钳般死死钳住了熊章细弱的脖颈!冰冷刺骨的铁器触感瞬间冻结了孩子的四肢百骸,那只手在无情地收紧,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熊章瘦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濒死般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声,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绝望的泪水倾泻而出。

“咳…咳咳…放…开…咳…”破碎的哀求被无情地扼死在喉管深处。幼王的脸庞由白转紫,生命正从他小小的身体里被这双铁手无情地挤出。死神的吐息带着腥味,清晰可闻。

就在意识行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颈项上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熊章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瘫软在草席上蜷缩成一团,咳得天昏地暗,小小的胸膛猛烈起伏,仿佛刚刚被从幽冥的边缘捞回。

石乞俯视着眼前这团因剧烈喘息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弱小生命,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主公有令,”他粗糙的声音撞击着冰冷的石壁,发出回响,“暂且留你性命,以安人心。”冰冷的宣告完毕,石乞再无多余的话语,转身离去。沉重的石门再次摩擦关闭,将仅存的一丝光线完全隔绝,只留下无边死寂的黑暗,以及角落中那断断续续的、微弱而绝望的啜泣声。脚踝上的青铜锁链,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贪婪地吮吸着体温。

新的一天并未给郢都带来一丝和煦,腥秽气息依然弥漫,恐慌如同实质,将整座王宫死死攫住。

章华台再次敞开它森然的大门。然而今日,列于阶前的并非楚国惯熟的卿大夫。他们昨夜或已头颅落地,血溅家祠;或如秋叶般四处飘零隐匿,不知所踪。此刻胆战心惊立于阶下的,是一些位卑之人,被白公胜的凶名与甲兵逼迫着前来。他们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前方。

白公胜缓缓步上王座之前的高阶。他没有再穿平日素色的深衣,而是披上了一件深紫色绣有繁复云纹与夔龙纹样的袍服。他步履沉稳,不见丝毫踌躇。那象征着楚国无上王权的王冕——缀着九旒白玉珠子的玄端冕冠,此刻已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沉重的玉石垂旒随着他的步履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遮不住其下射出那两道冰冷灼热交织的目光,如同冰层下燃烧的幽火。

他停在最高一级玉阶之上,缓缓转身,面向阶下如同惊弓之鸟般渺小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冻结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没有任何宣告,没有任何仪式,只有一片死亡般的沉寂。这沉寂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告。

白公胜在那以金箔包镶、宽大冰冷的王座上坐了下来。青铜雕琢蟠螭纹的椅背冰冷坚硬,硌着他的脊骨,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与危险交融的刺激。他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深垂的头颅。当他看到石乞——那个带来死亡又执行命令的得力臂膀——侍立侧旁时,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丝闪烁掠过,随即被更加浓重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寒冷与坚定覆盖。

这一刻,新的楚王已然在血泊和恐惧中加冕。他不再需要言语,因为每一个生还者,都在这无言的压迫中读懂了唯一的规则——俯首,或者毁灭。

高府深处死水般的幽闭似乎已过去千年万年。脚踝处冰冷的青铜锁链在粗粝的草席上磨得熊章皮肤红肿生疼。他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弃的、即将冻死的幼猫,意识悬浮在黑暗与痛苦的浑噩边缘。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提醒他尚未坠入彻底的虚无。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突然被一种异样的、极其轻微的声音刺穿。不是石门摩擦的恐怖钝响,更像是指甲极其克制地在厚重石板上刮擦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

熊章猛地绷紧了身体,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是谁?石乞?更可怕的刑罚?他死死咬住嘴唇,将脸更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

黑暗中响起一个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在死寂中如惊雷般炸响的声音:“大王?”

熊章的身体剧烈一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在唯一那支跳跃火把微弱光芒的边缘,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映入了昏暗的光圈边缘。那双眼睛,饱含着恐惧、紧张,却又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决——是屈固!那个平日常侍奉在母亲越姬身畔、寡言却沉默忠诚的侍从!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熊章想喊,却怕招来守卫,只能张着口无声地泪流满面,拼命点头,小小的身躯抖动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噤声!”屈固的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紧绷的颤抖。他像壁虎般敏捷地贴着阴影,无声无息地潜行到熊章身侧。“嚓!”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折断枯枝的脆响,卡在青铜锁链环扣处的石榫被屈固用一把小巧锋利、藏在贴身的青铜薄匕猛地斩断!铁链沉重的碰撞声在石壁间发出回响,屈固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惊恐地凝神谛听。好在,并未惊动外面。他迅速将冰冷的断链从孩子红肿的脚踝上解下。

没有犹豫,屈固迅速转身,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的后背迎向熊章:“快!上背!”

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熊章用尽残存的力气,用他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小手死死攀附住屈固的肩膀和后颈。屈固感到那双小手冰凉如铁,还在剧烈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力量压榨到极致,奋力挺身,把熊章柔弱的身体牢牢背在自己背上。

屈固像一头即将冲出致命陷阱的孤狼,屏息凝神,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甬道的每一丝声响。当确认那唯一的守卫踱步到甬道尽头、转身发出微弱的铁甲摩擦声时,他动了!如同黑暗中骤然刮过的一道阴风,他以不可思议的低伏姿态猛地窜了出去。身形迅捷如鬼魅,掠过门口昏昏欲睡的守卫所留下的一小块视野死角,消失在更深的、复杂如同迷宫的府邸暗影之中。背后的熊章死死咬住自己的小手,将全身的重量和存活的希望完全交付于这个背着他的脊梁。

一月后

消息如同初秋骤然南下的第一股强劲寒流,穿透了方城以北的叠嶂峦山,直扑蔡地边境一处壁垒森严的营垒。高耸的望楼木架在风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呻吟。

营房内,巨大的舆地木图铺在厚实的髹漆案上,山川、河流、城邑以精妙的线条标注。叶公沈诸梁身着玄甲,披着深色斗篷,立于图前。他身形挺拔如劲松,岁月在深邃的眼眸里刻下的是洞察与坚毅。一骑风尘仆仆的信使匍匐在地,声音嘶哑而急切:“禀报叶公!郢都巨变!令尹、司马被害于朝堂!大王熊章幼主被白公囚禁高府生死难测!白公胜……已窃据王位!”

空气瞬间凝固。图上的那些代表郢都、章华台的墨色标记,仿佛燃烧了起来,发出灼目的血色光芒。叶公沈诸梁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那沉静的脸上,每一道刻痕都绷紧了。他没有震怒嘶吼,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沉重,让肃立在侧的甲士们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青铜戈矛,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响。

沈诸梁猛地抬起一只手,声音如同淬过寒铁的剑锋,斩钉截铁砸在沉闷的空气里:“击鼓!聚将!”

“咚——咚——咚——咚——”

急促如惊雷爆裂般的聚将鼓,瞬间撕裂了边境的平静,撼动着整个营垒。沉重有力的鼓点一槌槌敲打着将士们的胸膛,传递着非同寻常的警讯。

仅七日之后。

楚郢都城郭如同一条蜿蜒蜷伏的巨兽,横陈在烟雨迷蒙的秋色里。城头高悬的白公胜王旗——一面簇新的、在风中僵硬挺括的玄色旗帜上绣着粗犷的“楚”字——显得格外刺目。

一支如潮水般涌动的军阵,踏着沉重如闷雷滚动的步伐,出现在郢都最坚固的北门之外。队伍最前方,那杆醒目的绣着“叶”字的深色军旗猎猎作响,旗下,叶公沈诸梁的玄甲在秋日微弱的灰白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属于死亡的光泽。他目如冷电,直视前方巍峨却弥漫着异样死寂的城关。

“箴尹大人!”城头一声低沉的呼喊骤起。随即,厚重的、包覆着巨大青铜兽头门钉的北门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

早已悄然聚集在城门口内侧的楚民,脸上带着压抑许久的激愤与期待,箴尹固站在最前方。他是白公篡位后,少数几个冒险留下的旧臣之一。当他看到城门洞开,叶公旗帜出现的那一刻,眼中瞬间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他奋力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城头那些被惊愕、随即迅速转为狠厉的白公胜侍卫与少数从乱甲兵,嘶哑的吼声压过了城头的风声:“是叶公!讨逆者在此!吾楚忠臣何在?!随我——清君侧,复王位!”

“清君侧!复王位!”压抑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无数手持简陋农具、短刀甚至棍棒的楚国父老,如被激怒的蜂群,红着眼咆哮着从街巷各个角落蜂拥而出,疯狂扑向那些试图关闭城门和扑向箴尹固的乱兵!

血花瞬间在北门的瓮城之中爆开!不再是朝堂刺杀的阴冷一击,而是炽热如火、喷薄而出的国民怒吼!锄头砸碎骨头的闷响,短刀刺入腹部的撕裂声,垂死者撕心裂肺的惨嚎……一切声音汇聚成一股野蛮而强大的力量洪流。沈诸梁眼中寒芒一闪,手中沉重铜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向前、不容置疑的轨迹:“破贼!入城!”

“杀——!”

方城边军组成的长戈战阵,在叶公身后,在箴尹固和国人用血肉拼杀出的缺口处,如同一台巨大的、冷酷的战争机器撞入了北门!玄铁长戈组成的锋利丛林,踏着楚国忠勇百姓为他们开辟的血路,带着复仇与秩序的雷鸣,轰然碾向郢都的心脏地带!

楚国王宫,那昔日象征楚国无上荣耀的圣殿,此刻已成血腥修罗场。

喊杀声如同狂潮,从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挤压着王宫的最后空间。刀剑猛烈撞击的刺耳嘶鸣震得人牙根发酸,濒死之人发出的凄厉惨嚎撕裂着每一颗心脏,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一口都如同灌入滚烫的铁砂。石乞魁梧的身躯已遍布伤痕,深色的衣物被血浸透成更加浓烈的黯红,紧贴在他虬结的肌肉上。他挥舞着一柄夺来的长戟,戟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凭一己凶悍之力,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硬生生为同样身披数创、且战且退的白公胜撑开了一小片修罗般的立足之地!

然而,那如林般挺进的玄色甲士组成的戈阵——来自方城之外的钢铁洪流,以其无可撼动的阵列步步推进。每一排戈矛平刺、斜扫、下砸,都带起一片泼洒的血雨和生命的终结,无情地压缩着所有敢于抵抗者的生存空间。包围圈如同铁索般越收越紧。

沈诸梁策马立于不远处的甬道上,玄色大氅在猎猎腥风中剧烈鼓动。他脸色冷峻如恒,目光锐利如刀锋,死死锁定那个被死忠围在核心,身着王服、头戴旒冕的身影——白公胜。沈诸梁扬起手中滴血的青铜剑,低沉的声音却穿透了震天杀声,清晰地送入每个将士耳中:“诛杀篡逆!解君父之难!”

“诛杀篡逆!”吼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一切喧嚣,带着席卷一切的威势!这雷霆般的吼声击穿了白公胜最后的心防,他看到身旁仅剩的几个死士被这声浪震得手脚发僵,甚至有人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和恐惧!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滞,一支从玄甲戈林中精准射出的青铜箭镞,撕裂了混乱的气流,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噗!”

箭矢深深贯入石乞的肩窝!他那魁梧如山的身体因剧痛和冲击猛地一个踉跄!这一刹那的失衡,便是致命的空门!

瞬间!十几杆玄甲士兵的长戈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发出死亡的冷光,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缝隙,从四面八方、刁钻的角度猛刺而出!冰冷的戈锋残忍地穿透他强健的身体,自肋下、前胸、后背……贯出!石乞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钉住的凶兽,眼珠瞬间布满绝望的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手中长戟颓然坠地,发出沉闷的砸响。

“石乞!”白公胜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厉吼。那吼声里是绝望,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更是自己亲手构筑的沙之壁垒瞬间崩塌的死寂。这个从计划伊始便紧随左右、踏过尸山血海为自己撕开道路、最后时刻仍以血肉之躯庇护他的石乞,轰然倒在离他仅仅数步之遥的血泊里,那双曾经凶狠如猛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瞳孔里的光迅速涣散。

支撑着他篡位、支撑着他走到此刻的最大支柱,轰然倒塌!

最后几个死忠者也在这万钧重压之下,被玄甲士兵彻底淹没、屠戮殆尽。白公胜浑身僵直,眼中最后一丝血色和不甘如同燃尽的灰烬,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比冰窟更加幽深的虚无死寂。他仰起头,玄端旒冕上的玉旒珠串在剧烈晃动中叮当作响。目光透过冰冷坚硬的玉珠,投向那些被鲜血染成一片暗褐、铭刻着狰狞兽面与繁复雷纹的巨大王宫雕梁画栋。那目光,已非人间所有。

他没有再看步步紧逼、戈矛如同丛林般指向自己的玄甲士兵。他猛地转身,像一道投向黑暗的孤魂,踉跄地冲回了他那顶了不过月余、此刻被巨大绝望阴影笼罩的王殿。

沉重的殿门被十几名士兵合力撞开。

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空旷、幽深,唯有无边死寂。高高的殿梁上,垂挂着一条素色帛带。白公胜的身体悬于其上。他那件为篡位而穿上的紫色王袍,此刻在黯淡的天光下黯然失色,沉重而无助地向下垂坠。头顶象征王权的玄端旒冕不知何时跌落在地,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玉旒散落一地,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几近冷酷的微光。曾经属于一代枭雄的身体,微微地在死寂的空气里,悬梁自尽后尸体因僵硬带来的轻微摇晃着。

殿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终于迫近。箴尹固、率军平乱的将军以及几位白发苍苍、脸上还残留着搏杀血痕的旧臣簇拥着沈诸梁,闯入这最后的殿堂。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窒住。目光触及那悬挂着的身影时,惊悸、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脸上剧烈翻滚。

沉默。良久的沉默。唯有殿外远处,依然未息的零星喊杀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如同命运的余音,隐隐传来。

沈诸梁缓缓收回凝在悬尸上的目光,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深潭。他转向箴尹固等人,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将殿内凝固的死亡空气重新搅动起来:“伪逆授首,祸乱已平。速请大王——熊章!”

越姬所居的宫室,比高府的石牢多一丝人世的温存,却也依旧被巨大的劫后恐惧紧紧攥着。烛光在摇曳中勾勒出殿内精致的木雕窗棂与帷幔柔和、重叠的暗影。

角落处用厚重织锦帷幕临时遮掩的狭小暗室——那是屈固以命护主,将熊章背回后,惊魂未定的越姬连夜带人砌成的唯一藏身处——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

刺目的、久违的外界光线猛地涌了进来,熊章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这道强光也会将他灼伤。

“大王!”箴尹固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地砖上,跪行着上前。他身后,沈诸梁虽未行跪礼,但深深地弯腰拱手,姿态恭敬而沉重。再后面,是几位须发花白、衣衫尚带风尘和血污的臣子。所有人都以无比恭谨的姿态,迎接着这束从狭窄阴影里显露的光。

熊章渐渐适应了这光亮。他看清了箴尹固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无法掩饰的泪光,看清了那位穿着冰冷玄甲、在母亲颤抖叙述中如同从天而降拯救者的叶公沈诸梁肃穆而坚毅的面庞,看清了其余几位父亲在世时曾见过的熟悉而如今苍老憔悴了太多的面孔……

熊章茫然地看着他们,又惶惑地抬起头,望向紧紧抱着他、身躯也止不住轻颤的母亲越姬。越姬眼中的泪水断了线般滚落,她重重地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尽全力紧紧搂住儿子。

熊章慢慢地、极慢地,把自己冰凉、曾经被粗粝铜链磨破又粘着草屑和灰尘的小手,迟疑地放到了箴尹固伸出的、同样布满褶皱却温暖坚定的大手中。箴尹固小心翼翼地、如同承接世间最脆弱珍宝一般,将那小手轻轻托起。孩子的指关节纤细得仿佛一碰即碎,冰凉的触感直透手心。

箴尹固哽咽着,用极度压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宣告:“祸首已除,宫禁肃清……请大王起驾——还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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