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珍和季芈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熊珍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然。他看向斗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郧公……大恩,寡人……铭记于心。”
斗辛连忙侧身避开,躬身还礼:“臣分内之事。此地不可久留,请大王速速登车。臣与舍弟斗巢,亲护大王前往随国!”
车轮碾过清晨湿冷的土地,扬起淡淡的尘土。郧县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熊珍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给了他短暂庇护又险些成为葬身之所的城邑。斗辛骑马护卫在车旁,神色坚毅。斗巢则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旷野。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向着东南方向的随国疾驰而去,将郧县,连同那未尽的杀机与恩情,一同抛在了身后。
随国的都城,城墙比郧县高大许多,但气氛同样紧张。吴军横扫汉东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当斗辛、斗巢护着楚王熊珍的车驾抵达城下时,守城将领看清了斗氏的旗帜和那辆虽显破败却规格极高的马车,脸色骤变,不敢怠慢,立刻飞报随侯。
随侯的宫室远不如楚宫恢弘,却也自有一番威严。熊珍在斗辛的陪同下步入大殿,努力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王仪。随侯端坐于上,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精明的中年君主。他打量着阶下这位衣衫不整、满面风尘的亡国之君,目光复杂,既有对强邻君王的最后一丝敬畏,更有对引火烧身的深深忌惮。
“楚王驾临敝邑,寡人有失远迎。”随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礼节性地抬手示意。
熊珍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寡人遭逢国难,流离至此,叨扰随侯,实非得已。吴国无道,侵我疆土,毁我宗庙。今寡人欲暂借贵邑安身,他日若能复国,必不敢忘随侯今日收留之恩!”他的话语带着亡国之君的悲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随侯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吴国的强大与凶残,近在咫尺的威胁,让他不得不权衡再三。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楚王言重了。楚随毗邻,素来交好。吴国暴虐,侵凌上国,寡人亦深为不齿。楚王既至,敝邑自当尽力款待,以尽地主之谊。”他没有明确承诺庇护,但“款待”二字,已是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熊珍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谢随侯!”
熊珍一行被安置在随宫一处僻静的别馆。虽远不及郢都宫室的奢华,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和相对安稳的床榻。连日来的亡命奔逃、惊心动魄,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熊珍几乎是沾枕即眠,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季芈在侍女小心翼翼的服侍下,也终于能卸下些许惊恐,沉沉睡去。
斗辛和斗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两人轮流值守在别馆内外,甲士们更是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随侯的态度虽然暂时缓和,但身处他国都城,危机四伏。吴人的探子、楚国流亡的贵族中可能存在的异心者,甚至随国国内不同的声音,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威胁。斗辛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扫过远处宫室模糊的轮廓。斗巢则亲自检查着甲士的岗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寂静的随国夜晚,唯有风吹过庭树叶片的沙沙声,和甲士们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警戒之网。
当熊珍在随国别馆的硬榻上辗转反侧,被噩梦纠缠时,千里之外的秦国雍城,正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寒意之中。秦宫巍峨,黑色的殿宇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大夫申包胥,这位楚国最后的使臣,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沾满了自郢都一路奔亡而来的尘土和冰霜。他如同一截被风霜摧残殆尽的枯木,挺立在冰冷的秦宫大殿之外。殿门紧闭,将他隔绝在象征着秦国权力的殿堂之外。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求见,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冰冷的“君上尚需商议”。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从东移向西。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申包胥的脸上、身上。他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这北地的酷寒,身体早已冻得麻木,嘴唇青紫,须眉上结了一层白霜。腹中更是饥火如焚,自踏入秦境,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唯有胸膛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郢都冲天的火光,是宗庙倾颓的烟尘,是无数楚人倒在吴人戈矛下的惨嚎!
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名内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声音平板无波:“申大夫,君上有言,吴楚之争,乃南方之事。秦僻处西陲,兵微将寡,实难远涉千里,卷入战端。君上请大夫……回馆驿歇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申包胥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直直刺向那名内侍,那目光中的绝望与愤怒,竟让久居深宫的内侍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从长计议?”申包胥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凄厉,“吴国!是封豕长蛇!是贪得无厌的饕餮!它吞食了楚国,下一个会是谁?是陈?是蔡?还是你们秦国?!”他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门扉,直指殿中的秦哀公,“敝国若亡,吴寇的兵锋,迟早会指向函谷!指向雍城!秦国的安宁,还能有几天?贵国今日坐视楚国灭亡,他日吴国铁蹄踏破潼关之时,谁来救秦?!”
内侍被他逼人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申包胥不再看他,猛地转身,面向那紧闭的、象征着秦国无上权威的殿门,双膝一弯,“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铺着薄雪的石阶之上!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仰起头,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呼喊:
“秦伯!楚臣申包胥泣血再拜!吴灭楚,非独楚之祸,实乃天下之大患!秦与楚,虽有山川阻隔,实为唇齿!唇亡则齿寒!今日秦若出兵救楚,非独活楚,亦是自保!秦伯!秦伯啊——!”
凄厉的呼喊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回荡,撞在冰冷的宫墙上,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殿门依旧紧闭,毫无反应。
申包胥不再言语。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风雪越来越大,将他单薄的身影几乎淹没。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两道冰凉的痕迹冻结在脸颊。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又迅速被寒气冻住。腹中的饥饿感早已被麻木取代,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那是郢都的火光,是宗庙的灰烬,是楚人最后的希望!
一日,两日……时间失去了意义。雍城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宫中的内侍和守卫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经过宫门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风雪中岿然不动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那身影越来越佝偻,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彻底吞噬,但每一次,当人们以为他即将倒下时,那脊梁又会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挺直一丝。
第七日。清晨的雍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连日的风雪终于停歇,但寒气却仿佛渗入了骨髓。申包胥依旧跪在那里,头发、眉毛、胡须上挂满了厚厚的白霜,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唯有心中那点执念,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着。
沉重的殿门,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秦哀公,这位素以沉稳甚至有些优柔着称的秦国君主,在几名重臣的簇拥下,出现在殿门之后。他穿着厚重的玄色裘袍,面色沉凝,目光复杂地投向阶下那个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身影。连续七日,这个楚臣的哭诉、他的坚持、他那濒死而不倒的姿态,如同无形的重锤,一次次敲打着雍城的宫墙,也敲打着秦哀公的心。秦国君臣的争论从未停止,但申包胥以生命为代价的泣血控诉,终于让“唇亡齿寒”这四个字,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算计。
秦哀公缓缓步下台阶,走到申包胥面前。风雪虽停,寒气依旧砭人肌骨。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气息奄奄的楚臣,良久,才用一种低沉而郑重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清晨:
“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
他微微俯身,对着身后肃立的将领,下达了那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命令:
“寡人闻之矣。楚有忠烈如此,岂能坐视其亡?传寡人令:发兵车五百乘,即日出征!救楚,存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冰雕般僵硬的申包胥,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确认那并非幻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亮,在他眼底最深处倏然闪过,如同划破漫长寒夜的第一颗星子。随即,那强撑了七天七夜、早已超越凡人极限的心神骤然松弛,沉重的眼皮如同断线的帷幕,彻底合拢。他身体一软,向前无声地扑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雪尘。
“快!传医者!”秦哀公急声喝道。
几名侍从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申包胥冰冷僵硬的身躯。秦哀公站在原地,望着被抬走的楚国使臣,又抬眼望向东南方——那是楚国,是正在血火中沉沦的荆楚大地。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回殿内,玄色的袍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雍城沉重的城门在巨大的绞盘声中缓缓洞开。冰冷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城外早已集结完毕的庞大军阵之上。五百乘战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整齐地排列在广袤的原野上。青铜铸造的车辕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拉车的战马披着皮甲,喷吐着团团白气,不安地刨动着覆盖薄霜的土地。车上的甲士,身披厚重的皮甲,手持长戟或弓箭,面容肃杀,眼神坚定地望着东方。
一面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凛冽的朔风中骤然展开,旗面上用金线绣成的巨大“秦”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宣告着这支来自西陲的强横力量即将介入南方的血火纷争。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自中军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连成一片撼人心魄的轰鸣,激荡着每一个秦军士卒的胸膛,也震碎了雍城冬日清晨的最后一丝宁静。
“出发!”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最前列的战车御手猛地抖动缰绳,口中发出短促的呼喝。训练有素的战马同时发力,沉重的车轮碾过覆盖着薄霜的冻土,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滚动声。一辆接一辆的战车开始启动,由慢而快,逐渐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车声辚辚,马鸣萧萧。青铜的车轴碾过晨霜,留下两道深深的、笔直的辙印,坚定地指向遥远的、烽烟弥漫的南方。
……
烟尘如浊浪排空,蔽断天日。昔日喧嚣鼎沸的郢都城阙,只剩一片断壁残垣。烈焰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剥的爆响,混着垂死者断续的呻吟,在烧焦的空气里浮荡。那曾巍峨耸立的章华台,如一根折断的巨骨,歪斜于滚滚烟幕中。残损的王旗碎片,裹着焦黑的灰烬,在腥风中凄惶翻卷,零落泥泞。
宫阙深处,朱漆大门洞开,破碎的门扇狰狞如野鬼裂口。昔日楚宫最是钟鸣鼎食、舞袖翩跹之处,如今满地狼藉。翻倒的铜尊里倾泻出醇香酒浆,与尚带余温的鲜血交融混染,蜿蜒漫过价值万金的玄纁锦席,流成几条紫黑污浊的小溪。鼎中炙肉,其馨香被尸骸焦糊恶味所彻底覆盖。雕琢精美、镶嵌松绿玛瑙的玉饰散落各处,被逃亡或追逐的足履深深踏入稀烂的泥污之中。
刺耳的吴言呼喝声忽远忽近,兵刃撞击的铮鸣尖锐地割裂空气,惊惶的尖叫此起彼伏,却每每戛然而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侍人,身着的朱色宫衣已污损不堪,正踉跄奔走。猝不及防间,一柄冰冷的长戈猛力贯入他佝偻的腰背。他浑浊的眼珠顷刻僵直,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短促嗥叫,随即仆倒在那混杂着血酒泥浆的地上,手指犹在不自主地微颤抽搐。几枚沾血的半两钱币从他痉挛的指缝间滚落,叮当作响地跌入一滩污秽的血泊之中。
公子西斜靠在一段被烈焰舔噬得焦黑炭化的断柱之后。他那原本梳理整齐如墨玉的鬓发早已凌乱,几绺粘在汗湿灰黑的前额,丝质吉服的前襟撕裂,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乌黑血污。昔日配在腰间的玉璜和组佩,只余断裂的丝绳和几片碎玉的寒光在颈旁和衣角微闪。
他的双足深深陷在泥沼般的狼藉里。每一次短促起伏的胸口都牵动侧肋下那刀尖划开的火辣刺痛。四周景物在他眼底摇晃不止,失血带来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远处传来的每一次楚地妇孺的哀嚎,都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的骨髓,每一次吴语的狰狞狂笑,都在他的胸腔中引燃爆裂的怒火。他紧咬着牙关,口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咸腥气息。
几道迅捷的暗影从烧得半塌的回廊残骸里蛇般闪出,为首者正是旧日卫护楚宫的兵尉屈申,面上糊满血污烟灰。随他而来的几个残兵,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绽开血口子的伤口。他们急促地喘息着,喉结快速滚动。
“公子!”屈申的声音低沉焦灼,如同喉咙被砂石磨过,劈手就拽公子西的衣袖,“王驾已出西门!趁吴狗还在宫城深处搜刮,快随末将走水路!”
另一名断臂伤兵倚着半堵土墙,龇牙裂眦,发出嗬嗬的嘶气声:“水路!东门尚有破船……”
公子西的双臂紧抱胸前,冰冷的视线死死胶着住远处宫道上那些驰骋冲杀的吴国战车。青铜包裹的沉重车轮无情碾过一具伏地蜷缩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血沫与断骨飞溅,将车轮涂抹得猩红可怖。
“走?”公子西的声音干哑得如同破砾磨擦,带着一股奇异的冰冷,缓缓自唇齿间吐出,“我的胞弟做了逃主,而我,要去做一条连哀嚎都被勒死在喉咙里的弃犬?”
他的目光锋利如淬火的青铜短剑,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汗血交织、满是血污的楚人面孔。屈申因焦急而紧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断臂士兵的喘息粗重起来,眼中血丝密布。不远处一队身着犀甲的吴兵正踩踏着满地瓦砾,狂笑着用戟戈撬开宫殿的门户,劫掠的狂笑尖锐地穿破浓烟。一柄吴戈粗暴地戳开一个漆柜,玉片碎裂的清脆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公子西猛然抬手,狠狠撕扯下自己身上仅存的半幅吉服前襟。丝帛碎裂的刺啦声惊动了周围的残兵。他用染着乌黑血污的左手,在碎裂的泥地上急促摸索,指甲缝里瞬间嵌满了污黑的泥土。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半块摔裂的青铜衔环铺首,那是从破损的宫门上震落下来的钝器,兽首狰狞,边缘锐利。
他毫不犹豫地攥紧那冰冷的青铜兽首,朝着自己刚刚撕扯下的那段白色丝帛,狠狠地划落!
青铜锐利的边缘撕裂了精细的丝帛。一下,两下……布帛残片应着沉闷的碎裂声响坠落于泥土中。公子西动作不停,直至整条前襟碎成一条条窄窄的布条。他眼神凝定如寒潭冰面,屈申和几个伤兵紧盯着他每一个动作,面面相觑,屏息静气。
血水滴滴答答砸落在碎布条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梅花。公子西将染血的布条紧紧攥在掌心,血迹顺着指缝渗出来。
忽而,宫阙更深处的暗影里,隐约传来孩童尖厉的哭叫和一个妇人嘶哑绝望的哀求:“天吴在上,别碰我的……啊——!”那哀嚎陡拔至凄绝的顶点,却又瞬间哑灭,仿佛被生生扼断了喉咙,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那死寂如冰冷的毒蛇,倏地缠绕住每个人的咽喉。
死寂之中,公子西猛地暴起!他身如离弦的劲弩之箭,挟着风雷之势撞向屈申,屈申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刹那之间,公子西以野兽般的敏捷,一把攫住屈申腰间斜挎的沉重弯刀!那弯刀造型奇特,刀身弧度如新月,尾端系着一串磨得光滑的骨坠饰——此乃荆楚步卒惯用的劈砍之器。冷铁入手,沉甸甸的坠痛感自掌心直透臂骨。
“吴狗!”公子西喉咙深处爆出野兽濒死般的嗥叫,那喊声冲破烈焰浓烟,在颓败的宫墙间激荡起一串血性的回音。他再不看屈申一眼,攥紧那刀柄,不顾一切地朝着孩童哭喊断绝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踉跄着践踏过满地的狼藉,泥浆混着血污溅满裤腿,后背被灼浪炙烤得生痛,侧肋伤口像是一团炭火在血肉里阴燃。
几个残兵目眦尽裂,屈申狠狠一跺脚,泥水四溅:“随公子!豁出去这条贱命!”他们嘶吼着,各挺残损矛戈,紧追着那道决绝冲入烈火深渊的残破身影。
前方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几个身披厚实犀甲的吴国军卒围在一处回廊转角。其中一个吴兵狞笑着,将那具衣不蔽体的妇人尸首踢得滚了一圈。另一个兵卒蹲踞着,正粗鲁地掰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稚童的双腿,他腰间斜挂着的铜环皮带上,还晃晃悠悠坠着一串显然是刚抢来的玉珠。那孩童面无人色,一双大眼睛因极度恐惧而翻露大片眼白,喉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住手!”公子西的断喝如同炸雷!他赤红着双目,身体如拉满投石机般蓄力旋拧,手中那沉重的弯刀借着冲势暴劈而下!
蹲踞的吴兵闻声悚然回身抬头。刀光撕裂烟尘,裹着死亡的寒啸,精准凶狠地切入了他脆弱的颈项。沉重的刀身直劈入骨肉大半,大股粘稠滚烫的血沫猛地喷溅而出!公子西被喷得满头满颈都是灼热鲜血。那头颅滚落在他脚边,犹自带着惊恐的表情,无头的尸身向前轰然仆倒,抽搐着压在早已昏死的孩童身上。
“吼——!”剩下两个吴兵惊怒狂吼,挺起手中铜戈猛刺而来。公子西全力拔刀,刀身被碎骨血肉死死卡住。危急刹那,身后骤起两道尖利破空之啸!
一杆仅剩半截尖木槊头的断矛,带着残兵的惨厉呼号,狠狠扎入一个吴兵举戈的臂膀;屈申紧接而至,手中残缺的青铜剑拼尽全力向上猛撩,险险磕开了另一柄直刺公子西胸口的戈尖!火星四射,锵然震耳。
公子西咬牙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拔出弯刀,反手顺势一记旋斩!被扎伤手臂的吴兵痛得动作变形,这一刀狠厉地劈开了他半边脖颈与肩甲之间的皮肉。哀嚎声中,那吴兵捂着重创的肩颈踉跄跌倒。
另一个吴兵刚挣脱屈申的阻挡,戈尖重新刺来。公子西不退反进,俯身前冲,以肩头硬生生承受了戈尖的划拉——衣甲撕裂,皮肉绽开,温热鲜血瞬间濡湿肩背。而他手中弯刀已借着冲势由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对方小腹!
刀锋撕开坚韧皮甲的间隙,深深没入柔软的下腹内里。那吴兵剧痛之下,仰天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手中铜戈落地。公子西猛地拧转刀柄抽出,带出大股温热粘稠的脏器污血,喷洒在他前襟。吴兵捂住腹部破口,惨嚎声戛然止住,颓然跪倒。最后一名吴兵,被一拥而上的残兵合力几矛戳透胸腹,当场毙命。
狭小的角落里,瞬间弥漫开浓烈到作呕的血腥气味。公子西拄着弯刀,大口喘息,新鲜的血浆顺着他手中的刀身蜿蜒滴落。肩头和小腹侧肋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撞啃噬着他的意志力。昏厥的孩童仍被尸首压着,断臂的兵士扑过去,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臂艰难地掀开尸体,将孩童抱起。
“公子!”屈申的声音带着变调的颤抖,“您的伤……”
公子西猛喘一口气,打断他:“寻……寻一面残旗来!要最大的!”
屈申一怔,目光急扫过这片狼藉的角落。被踹倒的妇人尸身旁,赫然卷着一面跌落在地的旗帜,绛红的底色被泥血和烟灰沾染得污浊不堪,但仍可见旗面上狰狞虬张的玄墨熊迹图腾!那是战车上的军旗,旗杆已折,只剩小半。
公子西指着那旗,牙关紧咬。
一个年轻伤兵立刻扑过去,奋力扯出那半面污血浸染的楚熊战旗,捧着奔回。
公子西扔掉沾满黏稠血浆的沉重弯刀,伸出被血水浸透的双手,近乎粗暴地从年轻兵士手中夺过那半面残旗。残破的旗角如同疲惫的翅膀垂落,在焦灼滚烫的风里微微摇晃,污浊的熊形图案时隐时现。
他猛地将手中的血污碎布条——那浸透自己血水的丝帛,狠狠地按向肩头被戈尖撕裂、正不住涌血的狰狞创口!布条压上去的瞬间,他身体无法遏制地狠狠一颤,喉间发出痛苦而压抑的闷哼。粘稠温热的鲜血立刻浸透白布,将其染成更深沉的暗紫红色。
他染血的双手捧起那半面沉重的残旗,将血布按在最中央那只墨色熊目的位置,死死摁住!温热的血浸透绛红的旗面,沿着古老的熊纹脉络缓缓蔓延,最终将原本的朱红彻底涂改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紫乌黑。熊形图案在血污下挣扎,愈发显得狰狞欲狂。
狂风呜咽着撕扯王庭废墟上的烟尘,裹挟着远处持续的杀伐声浪汹涌而来,如同沉郁雷动。那面浸透鲜血的残旗在公子西手中剧烈地鼓荡,撕扯着残存的空气。
公子西猛地攥紧那冰冷的、湿透的旗杆断口,挣扎着挺直腰背,肩上的痛楚几乎使他昏厥。他踉跄着,一步,又一步,沉重的步伐踏碎地上的瓦砾血泥,向着方才被残兵合力推倒的一段半截砖石断墙走去。那里视野略开阔些,能望见这片死亡之地的更远处。
他将那被血浸透的旗角,缠绕固定于断墙上一截突兀支棱出的尖锐断木上。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气力,将这面浸透血污的残旗,猛地向上一扬!
哗啦——残破的旗面在半空中倏然展开!凛冽的风灌满了它沉重的身量。
一面褴褛、浸透楚人之血的残旗,升了起来!猎猎翻卷在浓烟蔽日的郢都之上!旗面上,暗紫近黑的血痕狰狞地覆盖了古老的熊形图腾,使得它活像一头怒发狂啸的血中巨兽,隔着冲天浓烟烈焰,睥睨着脚下被踩碎的土地。
“王旗!”屈申第一个嘶吼起来,声音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面翻飞的血旗之上。
“王旗……”断臂的伤兵抱着昏迷的孩子,喃喃着重复。
“王旗!”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声音在残兵中爆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公子西……王旗在此!”杂乱而嘶哑的呼喊声渐渐拔高,在这片小小的角落汇聚成一股顽强生存的血气。
四面八方的残影踉跄着奔向这里。宫道转角处、倾颓的殿基之后、焦黑的回廊废墟里……残存的禁卫甲士、被冲散的楚国郎官、身披皮甲的普通步卒,甚至还有几个蓬头垢面、手持简陋农具的楚地少年,朝着这面翻卷的血旗聚拢过来。一张张疲惫、恐惧、灰败的脸孔仰起,灼热的目光都黏在那被血重新渲染过的熊旗之上,眼中熄灭的火星重新被血光点燃。
公子西站在这段断墙的顶端,血旗就在他的肩膀旁撕扯着烟尘呼啸的风。他俯视着墙下越聚越多的身影,不足百人,人人带伤,形销骨立,却如同一簇簇倔强燃起的火苗。
伤口牵痛如锯,每一次呼吸都引动肋间的锐痛。他深吸一口充满焦臭的血腥气,那气息直冲脑髓深处。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墙下那些仰望他的残兵。
“听着!”他的声音嘶哑异常,字字如从破裂的肺腑中挤压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住了周围的火焰噼啪与风啸,“此旗,非王令!无赏格!只一条血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断裂的尖啸,“愿随我死战者,留下!为楚地之民,断吴狗之脊!想活命的——即刻滚!”
死寂。只有风卷残旗的猎猎响动。屈申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咆哮:“公子上承天命,此旗便是苍楚未绝!屈申愿随王旗死战!”
几乎同时,那曾抱着孩童的断臂老兵,用尽毕生气力嘶吼出来:“杀吴狗!杀光吴狗!愿随王旗死!”
“愿随王旗死战!”……
“愿随王旗死战!”
一声、两声……数十声、上百声嘶哑或变调的呐喊混杂在一起,如滚烫的铁水汇成洪流,轰然喷薄爆发!数百双眼睛赤红如血,握紧着断折的矛杆、卷刃的铜剑、甚至只是随手拾起的尖锐木棍和沉重的石块,齐齐震天的回应撞碎烟尘:
“战死!战死!”
云梦大泽深处,蒸腾的雾气白茫茫裹着一切。细小的河道如蛛网在大片的芦苇荡与星罗棋布的沼泽水面之间蜿蜒交错。潮湿腐烂的淤泥气息浓稠得化不开,与沼泽深处腐败水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死死闷住人的口鼻。几只受到惊扰的沙锥鸟哀鸣着从密集的苇丛中扑啦啦飞起,掠过浓雾弥漫的水面,消失在更远处的一片深绿里。
屈申紧抿着嘴唇,蹲伏在一条半朽的独木舟尾。他侧耳凝听着浓雾深处隐约传来的一声沉闷悠长的螺号声,心猛地一沉。那是吴军舟师前进的号令,声音穿透浓雾而来,距离显然比预想的要更近!他身下的独木舟隐藏在盘根错节的苇根之间,周围水面上,影影绰绰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水舟、竹筏蛰伏着,舟上满是蜷伏不动的人影。
一个面庞尚稚嫩、头上裹着粗布巾的荆楚少年伏低身体,贴着冰冷的苇草匍匐到他身边,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屈尉,吴狗来了……是艅艎大船!三艘大艅艎!在雾里……看不清有多少‘戈船’了!”
雾气深处,巨大的黑影轮廓隐隐显形。吴国特有的高舷深舱艅艎巨舰,如同水中移动的巨大堡垒,缓慢破开迷蒙水雾驶来。船身蒙着厚实的犀牛皮,船头包裹沉重的青铜冲角,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阴森寒芒。每艘艅艎巨舰两侧,数条相对轻捷、形如长梭的快船——“戈船”紧随护卫,船桨起落整齐划一,破开水面荡起圈圈波纹。戈船之上,吴军士卒身披水犀甲,手持弩机长兵,警惕地扫视着大泽。
公子西就在近旁不远处一条较大的独木舟中,他单膝跪地,身上覆盖着湿透散发腐朽气息的蒲草伪装。那半面触目惊心的血旗就紧紧缚在他背后,旗角湿重地贴着背心向下垂落。他盯着逼近的艅艎巨舰,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只如两块浸透寒潭水的硬玉。
“火矢!”屈申压低嗓音下达命令,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水泽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布帛掀动之声。公子西身边不远处,数十名楚人残兵各自伏在舟中筏上,动作极为缓慢地撑开湿硬的弓背,将粗大的芦苇箭杆搭上麻弦,箭簇浸透了黑乎乎粘稠火油的布包沉甸甸垂着。
吴军战舰靠得越发近前,那高大的船体黑压压悬覆在水面上,如同狰狞的巨兽。戈船上的吴军警觉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芦苇荡。一个吴军水兵似乎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朝着这个方向极目张望。
公子西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快刀斩断绳索。
“绷——绷——绷——”
数十张角弓同时发出闷响!弓弦剧震间,裹着油布头的箭矢化作一道道火光流星,拖曳着黑色的烟尾,从雾气笼罩的芦苇荡各个隐秘角落骤然激射而出,狠狠钉向艅艎巨舰最易引燃的桅杆、船帆、竹制望楼以及厚实的藤编舷墙!
“噗!噗!”箭矢深深钉入船材木料,油布上燃烧的火焰迅速蔓延!引燃了垂下的绳索。
“敌袭!水泽里有埋伏——!”吴军尖锐刺耳的呼号声瞬间炸开!
浓稠的雾霭剧烈翻腾!更多的火箭如同疯狂的马蜂群,从四面八方覆盖下来!船帆遇火立刻腾起大股黑烟,燃烧的绳索噼啪炸响着坠落,将下面混乱奔跑的甲板吴军兵卒裹入火焰。
“死士!下水!”屈申的吼叫撕裂了水泽,带着一往无前的死志。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隐藏的舟筏跃入冰冷刺骨的泽水之中,仅仅微溅起些水花。他们口衔包裹桐油硝皮的革囊,潜藏在浑浊的水底,只留芦苇杆般细小的空苇管稍稍探出水面换气。水下无数脚蹼般的动作搅起暗流,迅速向那几艘艅艎巨舰靠近。
船上的吴军惊怒交加,纷纷奔至船舷边,弓弩齐发。密集的箭矢刺破水面,射向刚才那些冒出火光的芦苇荡深处。弓弩强劲破空呼啸,箭杆刺入水草与竹筏发出噗噗声响,浓雾里响起几处中箭闷哼和落水的扑通声。
“上!缠住戈船!”公子西寒铁般的声音穿透杀伐喧嚣,下达第二道指令。他背后的血旗在跃动中如同燃烧的火炬。
十几条载满了楚人残兵的轻舟和小筏猛地从芦苇丛深处划出!他们没有火器,舟上之人大多握着劈柴的大斧、沉重的石锤、或磨尖的长竹矛。划舟的壮汉肌肉虬结,低吼着,以难以想象的蛮力驱动舟筏直扑向吴军的“戈船”!
一条楚人小筏借着浓雾掩护,发狂般撞向一艘戈船侧面。巨大的撞击力使两船都猛烈震颤!筏上的楚人老兵不等身形稳住,狂吼着跃起,磨得雪亮的巨大柴斧借着身体下落之势,狠狠劈在戈船上一个正引弩欲射的吴兵头盔上!锵然巨响混着骨裂声,那吴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甲板。
另一条楚军独木舟上,两个年轻面孔的楚兵几乎同时被弩箭贯胸而过,鲜血狂喷着栽入水中。舟倾覆瞬间,第三个伏在舟底的兵士猛地弹身而起,手中沉重的石锤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砸向戈船上一名正指挥的吴军小校!沉重的钝击砸在吴军小校胸口厚甲上发出沉闷震响。那小校闷哼一声,脸色剧变,口鼻里猛地呛出血沫。
水战陷入混乱的残酷厮杀。血染红了附近浑浊的水面,残破的小舟和尸体漂浮散开。
趁所有戈船都被亡命冲击的楚人死死缠住之际,那些潜游至艅艎巨舰下的死士,露出了水面。他们抓住艅艎巨舰船舷垂下的绳网或缆绳,身体在冰冷的船板上奋力拖行爬升。攀爬至船壳与水面相接的船腰处,湿漉漉的桐油硝皮包被取出,被粗糙的燧石和钢铁死命撞击摩擦,火花四溅!
“轰!”
第一艘巨舰靠近水线处的厚重木板终于被点燃!浸透桐油的硝皮包燃起惨白的火光,猛烈舔舐着木料。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火焰贪婪地蔓延,顺着船壳表面向上急速攀爬。
“起火了!船底起火了!”巨舰上警钟疯狂敲打,混乱达到顶点。吴兵惊慌失措地试图提水扑救,却被甲板上下蔓延的大火和浓烟逼得走投无路。混乱踩踏与惊惶的呼救声响成一片。
公子西立于一条轻舟船头,手中的青铜长剑带血。箭矢如同毒蛇般从混乱的战船方向射来,嗖地擦过他身侧。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艘燃烧最烈的艅艎巨舰。船腹位置的火光已腾起数丈之高,如同巨大的火炬照亮浓雾下的水泽。
“撑过去!”他嘶声下令。轻舟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冒险切入混乱燃烧的吴船间隙。一支弩箭带着凌厉杀意直扑而来!公子西猛地一闪,箭簇“嗤啦”一声撕裂他肋侧衣甲,划开一条不深但狭长的血口。他眉头骤然锁紧,牙关几乎咬出血来,身躯却如钉在舟头般纹丝不动。
屈申的船紧随其后,在烟与雾中左冲右突。
一艘燃烧着的戈船残骸带着熊熊烈焰被水流裹挟着撞向他们!公子西猛喝一声:“退!”艄公用尽全身力气撑槁,轻舟剧烈偏移,船尾几乎贴着那片炽烈的火焰掠过。
突然,船底传来沉闷的撞击震动,仿佛撞上了一截巨大的朽木。
“水下!小心!”屈申惊恐的提醒已至!
水下几条隐秘的快舟如同潜伏的毒鳄猛然上浮!每舟之上都蹲踞着数名头戴铜面、身披特殊水犀甲的吴国蛙人死士,手中握着一种带有倒刺和沉重凿子的特殊水战短兵!
其中两个蛙人动作快如闪电,从水中暴起,手中的利器如同毒蝎尾勾直刺公子西胸口!另一侧,两柄带着沉重凿头的利器直捣轻舟船底!
公子西剑如奔雷挥出!剑锋精准磕开一柄凿刺,同时侧身险险避开另一柄凿刺的锋芒。但凿尖带来的锐风依旧刮痛了他的面颊。
他的轻舟却剧烈一震。船底传来木料破裂的刺耳炸响,冰冷的泽水顿时涌入船腹!船身迅速倾斜。
屈申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他乘坐的小舟猛冲而至,横撞向那些冒出水面的吴国蛙船!屈申拔身而起,手中沉重的长剑挟着全部冲力,狂劈而下!一个蛙人的铜面连同半个头颅应声碎裂!猩红的血浆与碎物狂喷而出!另一侧,一个楚国老兵怒吼着扑向刺凿船底的蛙人,死死抱住对方腰身滚入浑浊寒冷的泽水!
公子西的舟已沉入水中大半。他弃舟蹬水,落水的瞬间,将手中青铜剑狠狠刺入水下那个击毁船底的蛙人咽喉!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自剑身处弥漫开来。
水面下,更多的搏斗在浑浊中激烈进行。泽水被剧烈搅动,成串的气泡带着血沫涌向水面。一条被血水浸染的身影终于挣出水面,手中却死死抓着一面浸透沉重血水、仍在滴淌水珠的大旗!旗帜在水中浸透后更加沉重,湿漉漉的旗角裹缠着他的身躯,几乎要将他拖回水下。公子西的面孔在水中浸透,愈发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依然燃烧着冰冷火焰,仿佛永不熄灭。
江浪翻涌不休,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折断的芦苇、破败的船板残骸以及泡得肿胀的尸体,在宽阔而凶险的湍急江面载浮载沉。公子西立足在一艘临时拼凑的粗陋木筏前方。木筏以残破小舟的底舱为心,捆绑连接着几块勉强能浮水的木板,在波涛起伏间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冰冷的浪花不时猛烈地打上筏面,冲刷着他脚下的草履和甲板上湿透的污泥。
“再快些!冲过回流!前面就是浅滩口!”屈申的吼叫声撕裂浪花翻滚的声响,他亲自操持着一根临时削成的长槁,双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狰狞暴突。筏上十来个筋疲力尽的残兵,人人带伤,衣服褴褛,在湿滑的筏面上奋力滑动着手中的短桨或是临时拆来的车辕破片。每一次划动,桨头带起的水花都混着他们急促喘息喷出的白雾。
远处黑压压的吴军舟阵已在宽阔江面上展开攻势。七八条轻快的“戈船”如同嗅到血腥的恶鲨群,正全速划破水面直逼而来,舟上蒙革镶铜的船身闪着不祥的光。
公子西站在剧烈起伏的筏头,身体如江中千年沉石般紧贴脚下摇晃的木板。他背后,那面在云梦泽血火中浸透的战旗,依旧牢牢捆绑在背心湿透的破皮甲上。经历水泽血火和江水浸泡,那旗的颜色愈发暗沉,熊形图腾大半被污血污泥糊满,在猎猎江风中翻卷,发出沉重如呜咽的拍击声。公子西的右手紧握着一柄刃口遍布伤痕的青铜长剑。他左臂无力下垂——那是水泽伏杀中被吴国蛙人凿伤的臂膀,伤口深可见骨,失血与感染不断侵蚀着身体,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痛。江风像冰刀般刮过他额角那道在混战中留下、尚未愈合的箭簇擦痕,火辣辣地疼。
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矢划破江面湿冷的空气!箭头闪寒,直取屈申握槁的手腕!
公子西未动,身旁一名老兵闪电般提起一面蒙着破碎水犀皮的小木盾!箭镞“咚”地一声深凿进木盾,箭头贯穿皮盾,带着寒光透出寸许!老兵被巨力撞得闷哼一声,手臂剧颤。
屈申看也不看,咬着牙,全凭一股血勇驱动木槁,木筏险险避开了一股湍急的暗流漩涡。
吴军戈船已逼得更近。船头上指挥的吴将面目在逐渐拉近的距离下清晰可见。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轻蔑,挥手厉喝。
咻咻——!十余张硬弩同时瞄准木筏所在的位置发动齐射!密集的箭矢撕裂风涛,犹如一片死亡阴云瞬间笼罩住狭小木筏的上空。
“蹲下!护旗!”屈申的吼声嘶哑劈裂,带血。他猛地扔下长槁,自己却挺身扑向船头,试图去抓那面翻飞的血旗!
“噗!噗!噗!”尖锐金属入肉的可怕声响如同密集的冰雹砸落木板一般接连响起!
公子西眼角的余光瞥见屈申身体剧烈一震!一支淬火青铜利簇射穿了他的肩胛,箭头裹着碎肉血丝从后背透出寸许。另一名刚举盾的老兵被弩箭射穿脖颈,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在公子西冰凉的手背上。那名伤兵一声不吭,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向后重重摔倒,手中水盾脱手滑出木筏边缘,沉入浑浊的江水中。
“啊——!”屈申爆出一声撕裂胸腔的痛吼,他非但未倒,反而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死死抓住那面猎猎鼓荡的血旗一角!旗杆的断木狠狠扎进他的掌心!
公子西目眦欲裂!那一刹那,他身上迸发出如受伤狂狮般的血勇煞气!没有半点思索,整个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倒!肩背重重撞击木筏边缘,震得几块捆缚的木板吱呀作响几乎要散开。他顺势翻滚,将那面被屈申死命抓住的旗帜紧紧压在身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数支劲射而来的吴弩箭矢挟着厉风,狠狠钉穿了他刚刚离开的位置,深深射入木板深处,箭尾剧颤不休!箭杆上裹缠的羽毛犹在风里抖动。
湿冷的木筏板面紧贴着他脸颊。公子西抬起头,脸上沾满污泥。他看向屈申,屈申布满血丝的眼珠正死死瞪着他身下那面沾满污渍的战旗,眼神如负伤的困兽,喉咙里是呼哧呼哧带着血沫的喘息。
吴人的狂啸夹杂着桨叶猛力拍击水面的哗啦巨响,飞速逼近!最前头的那条戈船船首,冰冷的青铜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野兽锋利的獠牙,对准了这条在风浪中飘摇、毫无还手之力的破败木筏!只需一个撞击,这木筏必然瞬间解体!
公子西眼中爆出决绝的光!他用尽气力撑起身体,鲜血顺着被压住的旗角渗出。他挣扎着将手中那柄伤痕累累的青铜长剑高高擎起,剑尖直指扑来的吴军戈船!沙哑的吼声从他滴血的嘴角迸裂而出:
“狭路相逢!唯死不退——!”
筏上残存的最后七八个楚兵,脸上被血汗污浊覆盖。他们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站起身,或举断矛,或抓起沉重的船槁,或只徒手攥紧船板上崩出的尖锐木刺,瞪着赤红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野兽般的嗥叫!
那狂啸汇聚的威势,竟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江风!
木筏迎着戈船的青铜撞角,毫无退缩地冲去!
轰隆隆!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猛然炸开!
铜鼎中被火舌舔舐的肉汤表面凝固了一层油腻白膜,鼎下木炭早已化为冷寂灰白。
简陋的营地篝火跳跃着,火光在他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暗影,仿佛那些不曾愈合的旧创还在夜色中隐隐作痛。他缓缓松开按在左胸上方的手掌。那里有一处被矛尖擦过的深刻创伤,在云梦泽中浸泡腐烂,又被大江浊水反复冲涮,边缘皮肉肿胀外翻,渗出浑浊的血水与黄液,粘腻地黏住内衬的麻衣碎片。每一次拉扯都带来刀剜般的锐痛。
他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些围聚在火堆旁的身影。那些在云梦泽和大江上幸存下来的儿郎们,裹着沾满干结泥巴或血迹的粗布破衣,倚靠着破损卷刃的矛戈。断臂老兵斜倚着一棵枯树,怀抱那口仅存的破釜,釜底残留些微黑糊的汤水。有人抱着卷刃的剑打盹,鼾声沉重。他们疲惫得如同被剔去了筋骨。
沉重迟缓的脚步声穿过营地里弥漫的焦糊与血腥气味。身着粗陋皮甲、脸上烙着道刺目新疤的屈申,拖曳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靠近。
“公子。”屈申的声音如同在枯槁的砾石上摩擦而过。他的右手上缠绕着厚厚一层发黑的脏麻布,僵硬无法握持,只能用那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捧着一卷细绳捆绑的薄薄竹牍,送到公子西面前的矮几上。
火光映着竹牍的表面。几行暗红的字痕在其上跳跃,那色泽异常熟悉,令公子西的眼角骤然紧绷。
“郢都来的密信?熊珍何在?”公子西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没有伸手去拿竹牍,只是目光冷锐地扫过屈申那被篝火跃动的光照亮一半、阴影覆盖另一半的脸。
屈申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鲠在那里。他将竹牍放在沾满灰尘的矮几上,并未立即作答,眼神避开公子西的逼视,艰难地投向远处沉入墨色的山峦轮廓。
沉寂了片刻,屈申猛地抬头,仿佛终于积攒了力气,沙哑的声音如同折断的铁条:“公子珍……已至北面的稷邑……”话头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被他自己咽下。
公子西端坐不动,目光自那血书竹牍上转向屈申那张在阴影与火光中扭曲变形的面孔。“传什么话?”他的问句简短,却带着寒冰般的力量。
屈申的下颌肌肉绷得像顽石一样硬。他咬碎了牙关般,嘶声吐出每个字都带着滚烫而沉重的份量:“熊珍……传令……公子西擅自树旗,乱兵聚众,胁迫宗室,欲行悖逆!”
“悖逆”两个字,如同两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在篝火爆裂的声响中狠狠砸入寂静!
四周昏睡的兵卒猛然惊醒!断臂老兵浑浊的眼中霎时间布满惊骇血丝!抱着破釜的伤兵手臂猛烈一颤,釜里残余汤水泼溅在火堆边滋滋作响。
整个营地只剩下篝火噼啪烧灼枯枝的炸裂声。所有人僵立不动,如同被无形的寒气瞬间冻结。连呼啸的山风似乎也在此刻死了一般沉寂。
公子西低垂眼睑,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火光的映衬下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沉默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只余下营火依旧跳跃如常。半晌,他才缓缓伸出手。那是一只被战火磨砺得布满硬茧和细微伤口的手,骨节坚硬分明,指尖沾染着难以洗净的干涸血泥。
他的食指指尖,慢慢、轻轻地拂过竹牍上墨迹边缘那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深色印章边缘。指尖的动作近乎抚触,又带着无法言说的冰冷重量。
篝火旁突然响起一阵无法压抑的剧烈呛咳!断臂老兵猛地弓起腰背,仿佛要将整个心肺都呕出来。一口带着浓重腥锈气息的暗红血块,混合着模糊的唾沫,喷溅在老兵脚前那片被无数脚步踩踏过的干硬泥地上。
老兵的身体剧颤着,枯槁如同被霜打落的叶子般。他吃力地抬臂,仅存的完整手指哆嗦着指向公子西背后——那面斜靠在他身侧一根矛杆之上、半卷垂落的楚旗。那旗的颜色在暗夜中凝成令人心悸的浓重紫黑。每一次跳跃的光焰掠过,都能让那模糊糊的熊迹图形、沉甸甸的泥垢与不知是血还是水的层层暗色污渍无所遁形。
“这……这旗……”老兵的嘶吼撕破了绷紧的死寂,声音如同砂砾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是用弟兄们……身上的血……河里流的水……和咱楚国沾了泪的泥糊出来的啊!公子!”
“谋反?说我们谋反?!”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血沫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我们拿什么谋反?!拿这半面烂旗?拿河里漂着的尸首?拿营地里兄弟们的断骨头?!公子珍啊!他……他逃命的步子踩着我们兄弟的脑壳过去……如今……却反过来……给我们……给我们这些拿命挡吴狗的人……戳一刀!”
老兵的哭吼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字字泣血。他猛地以手撑地挣扎站起,却又因剧痛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喘息,身体在火光的映照下筛糠般抖动。
火光猛烈地摇曳跳跃起来,映照出屈申紧握竹牍骨节发白的手,映照出那面静默矗立的、被血与泥重新涂抹过的残旗,映照出公子西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肋下撕裂和肩上深创的剧痛如附骨之疽。但他稳稳站住了。他径直走到营地中央那堆最旺的篝火旁。
篝火哔剥燃烧着,火舌贪婪地向上卷曲扭曲,贪婪地舔舐着沉沉的夜色,也照亮了他背后那面猎猎拂动、肮脏沉重的旗帜。
他无言地伸出左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被各种污垢浸染成难以辨认底色的旗角被他攥入手心。粗砺的触感混着湿润的粘腻传来。他猛地一扯!
“嘶啦——!”
半截沉重的、浸透血泥的残破旗面竟被他生生撕扯下来!那刺耳的裂帛声响彻营地。火光映照下,旗帜狰狞的撕裂豁口参差不齐,如同野兽被重创后咧开的伤口。
他将这沉重冰冷的、带着楚地血泪河山印记的半截残旗,一圈,又一圈,缓慢地缠裹在自己左臂那处依旧狰狞滴血的伤口之上。旗角与撕裂的皮肉触碰,每一次缠绕都带来更深沉的剧痛,他的手臂肌肉因这剧痛而绷紧抽动。血水很快渗透了沉重暗沉的旗布,向下浸染。
火光里只映出他的背影。篝火跳跃,在旗帜浓重如凝血般的紫黑色泽边缘,勾勒出一道如古剑般锋锐而凝滞的剪影。
他没有回身,却将手中那卷曾带来所谓“王令”的薄薄血书竹牍,随手掷入面前那熊熊燃烧、不断炸起火星的火堆中!
竹牍与翻卷的火焰猛地接触,爆出一团明亮的橘红。火苗如同贪婪的恶兽瞬间将那薄薄的竹片吞没卷噬,烧成暗红蜷曲的灰烬边缘。浓烟混着焚烧旧梦的气息升腾而起。
做完这一切,公子西才缓缓抬首,目光穿透熊熊火幕,直视前方黑夜深沉的深处。楚地苍茫的山河轮廓在远方暗沉的天际线上绵延起伏,如同永夜般沉默而厚重。风声在暗影幢幢的林木间呼啸,像呜咽又像鼓荡不息的战歌前奏。
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燃成冰冷而执拗的两点幽芒。再无言语,亦无命令。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背后那面被撕裂的残旗在夜风中猛烈鼓荡,如同他此刻胸腔中无声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