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掩余猛地抓住烛庸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甲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记住今日之耻!记住公子光!记住沈尹戍!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报仇雪恨之日!明白吗?!”
烛庸看着兄长眼中那刻骨的仇恨和决绝,胸中的暴戾之气被强行压下。他重重地喘息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当夜,暴雨依旧未歇。六邑和潜邑两座孤城,如同被遗弃的坟墓。在绝望的混乱中,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各自挑选了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死士,抛弃了绝大部分士卒和所有辎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掩余选择了向南。他带着残部,在泥泞和黑暗中艰难跋涉,躲避着楚军的巡逻队和暴涨的河流。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几日后,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掩余终于抵达了淮水南岸。面对滔滔江水,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士兵砍伐树木,扎成简易的木筏,冒着被湍急水流吞噬的危险,强渡淮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几乎将人冻僵。上岸后,他们不敢停留,一路向南,朝着徐国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是血海深仇,是数万被抛弃在泥泞中等死的袍泽冤魂。
公子烛庸则选择了向北。他性情刚烈,逃亡之路也更为暴戾。途中遭遇一小股楚军斥候,烛庸亲自带队,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杀上去,将对方斩杀殆尽,却也暴露了行踪。他不敢停留,驱赶着疲惫不堪的部下,在泥水和荆棘中日夜兼程,翻越崎岖的山岭,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入了更北方的小国——钟吾的境内。钟吾国君慑于吴国的余威,也或许是想留下一点将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勉强收容了这支溃兵。烛庸被安置在一处简陋的馆舍中,他每日按剑独坐,望着南方吴国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当掩余渡过淮水、烛庸遁入钟吾的消息,如同最后两片落叶飘零的消息,终于传到被围困的六邑、潜邑时,留守的吴军残部彻底失去了所有希望。他们不再有任何抵抗的意志。当楚军左司马沈尹戍的大军,踏着泥泞,在雨势稍歇的清晨,从容不迫地开进已成废墟的六邑和潜邑时,看到的只有跪满一地、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吴国降卒。曾经耀武扬威的吴国旌旗,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践踏得面目全非。
这场由吴王僚野心驱使、由公子掩余和烛庸执行的征伐,如同一场被诅咒的暴雨。它始于一场趁丧而击的投机,盛于两座边邑的短暂攻陷,最终却在无休止的雨水、断绝的归途、内部的背叛和彻底的溃败中,化为泡影。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洗不掉那数万被遗弃将士的绝望哀嚎,也洗不净掩余和烛庸心中那刻骨铭心、注定要用鲜血来偿还的国仇家恨。吴楚边境,只剩下死寂的城池,遍地的泥泞,和无言的呜咽风声。
徐国的月光惨白如骨,照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流淌着一种幽冷的死气。吴国使臣身着玄甲,腰佩利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诡谲。他的声音像是被刀刃打磨过,每一句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劈开沉闷的夜气:“掩余匿于贵国宫阙,吴王震怒!交出此逆贼,尚可保全徐氏宗庙血食,若有半点迟延……”他后面的话语,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断裂的吸气声吞没了。
徐君徐章羽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凉潮湿的蒲席上,额角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冷汗黏住,更显狼狈。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怀中的一方素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珍贵的绢帕已被揉捏撕扯得残破不堪。偏殿更深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着,瑟瑟发抖。那便是掩余,公子掩余——吴王阖闾弑兄篡位后急欲除之而后快的逃亡王弟。他像一颗滚烫的、带着火星的烙印,骤然落在了徐国这座危如累卵的殿堂之上。
“寡人……寡人……”徐章羽嘴唇翕动,声音如蚊蚋,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他不敢答应吴国,那等于亲手将徐国推入烈焰焚身的深渊;他也绝不敢收留掩余,这烫手山芋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请……请容寡人思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句敷衍之词。使臣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袍袖一甩,转身没入深秋刺骨的月色里,留下徐章羽瘫坐原地,心如死灰。
与此同时,在钟吾国那个微小得如同碎石般不起眼的城邦之外,同样的月光笼罩下,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烛庸,那位仓惶逃至此地的另一位公子,正屏住呼吸,透过城门上厚重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吴国使臣手持符节,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伫立着,其甲胄上狰狞的饕餮兽纹在火光中明灭跳跃,犹如地狱中窥伺的恶鬼。
城门并未开启。门内,守城卫士的粗布衣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湿冷的夜风吹过,激得他一阵寒噤。他把那杆简陋的木柄长矛攥得骨节发白,粗糙的矛杆深深硌进手掌的嫩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即刻交出公子烛庸!否则,视同叛吴!”城外吴使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穿透木板缝隙,在死寂的城门甬道内嗡嗡作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烛庸的脸在门缝透进来的火光阴影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再无侥幸!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扇随时可能被巨木撞开的门,疾如旋风般冲下城楼狭窄的石阶。黑暗的街巷如同迷宫,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早已备好的三枚用以贿赂通关的冰冷玉符硌在贴身的衣袋里。当终于奔至马厩边沿时,他回首最后瞥了一眼远处王宫模糊的轮廓,随即猛地一拉缰绳,带着仅有的两名死忠护卫,如同惊弓之鸟般撞开马厩的后门,冲进无边无际的、涌动的墨色荒野,朝着南方楚国的方向亡命狂奔。冰凉的夜风像刀子刮过脸颊,身后隐约仿佛听见城门不堪重击的呻吟,马蹄踏起的泥点溅落在他污浊的袍服上,如同逃出生天的泪痕。
楚国北境,养邑之地。
寒风带着胡地特有的凛冽气息,疯狂抽打着连绵起伏的丘陵旷野,一人高的枯黄野草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般左右狂舞,掀起一波波汹涌的草浪。几株虬劲的老树在风中痛苦呻吟,枝杈抖动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漫天风尘中缓缓移动。
那是监马尹大公奉楚王之命而来的驷驾。四匹披挂着黑色犀牛皮具的骏马昂首奋蹄,马蹄踏在裸露的坚硬土地上,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咚咚”声。车轮碾压过初冬半冻的泥泞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驾车的御手紧抿着嘴,长鞭在风中不时爆出脆响。车旁跟随着两列持戈肃立的楚兵,赤色的皮甲在晦暗天光下显得尤为黯淡。
车行过一大片开阔的原野。监马尹大公掀起厚重的貂裘车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胡邑的田亩。广袤的田地在寒风中露出冻结的黑土底色,如同大地的伤疤。几个农人上身粗葛短褐被风吹得鼓荡,下身仅裹块兽皮,赤着冻得乌青的脚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冰冷的水洼里,奋力挖掘着沟渠。汗水还未及淌下,便已凝结在鬓角眉梢。驷车巨大的阴影从他们佝偻的脊背上碾过,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唯有监马尹大公的目光,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短暂停留片刻,冰冷而无情。
当暮色如同铅灰色的幕布沉沉垂落四野,几乎吞没天光时,驷车终于停在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坦荒野上。这里零星散落着些尚显原始的木栅栏围子和泥土夯成的低矮房舍,便是简陋的养邑营盘。几缕淡薄的炊烟在风中挣扎,旋即被无情地扯散。
监马尹大公高大的身影在侍卫簇拥下步下马车,玄色的锦袍在寒风中猎猎翻飞,如同暗夜中一面不祥的旗帜。掩余和烛庸早已在营地边缘焦虑地等待多时,此刻慌忙相迎。掩余的面容苍白憔悴,长途奔逃加上忧惧交加,使得原本丰润的容颜干瘪凹陷下去;烛庸的衣袍上沾染着已变得黑褐的泥点和不明污渍,裤脚撕裂,狼狈不堪。两人对着监马尹大公深深作揖,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位公子受惊了!”监马尹大公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黄铜,洪亮却缺乏真正的温度,“楚王宽仁,令某在此地为二位新筑坚城!此地即日更名为养邑!”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指向脚下这片荒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断。
风势似乎更急了些。监马尹话音未落,营地外围早已集结的数百名楚国精壮奴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起——!”巨大的号子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他们三人一组,肩扛着装有湿土的沉重版笼,步伐沉重如巨象迈步。另一些人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精壮脊梁,抡着巨大的木杵,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砸向固定在木板之间的湿土。每一记重杵落下,厚实的夯土层便发出沉闷如巨槌擂鼓的“咚——嚓”巨响,随之微微震颤。烟尘与汗水、湿冷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狂野的空气中。城墙的雏形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随着奴隶们肩扛手提的沉重步履,一寸寸向着天空挣扎挺立。
监马尹大公登上刚刚夯出数尺高的城墙基座,任由朔风吹得须发乱舞,玄色袍角在城基上狂乱地抽打。他指着远方视线尽头隐约起伏的山影和广阔的原野,声音如同滚石,重重砸在掩余和烛庸的心口:“自此以北,直至城父之境!自此以南,尽数胡邑膏腴之田!凡目光所及者,皆赐予二位公子为永世封邑!”
掩余望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迅速拔起的巨城骨架,又看向监马尹大公所指的辽阔地域——城父、胡邑!那是数十年前楚国从弱小的吴国手中一步步蚕食鲸吞而来的!是染着吴人鲜血的沃土!如今楚王将这饱含敌意的疆土堂而皇之地割给自己,如同一把喂他吃下、却涂满蜜糖的毒药!
“楚王大恩,掩余百死难报!”掩余深深躬身,头颅几乎要触碰到沾满污泥的夯土地面。他紧紧咬住的牙关,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中格格作响,袖中两只拳头攥得指骨根根暴突青白——这楚国的“慷慨”,不过是把他们推上火烤的铁刑架!
监马尹大公锐利如鹞鹰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掩余低垂的脸。他忽然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灼人的穿透力:“二位皆是吴国翘楚,血统尊贵!只要倾心辅佐楚王,引臂向东,岂止养邑封田?他日裂分吴土,尽入尔等彀中!何愁今日之辱?!”最后几个字如同淬了寒冰的钢针,直接刺向掩余心中最深处的痛处与隐秘的欲求。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这深冬的北风更甚,沿着掩余的脊梁骨一路猛蹿而上。血统……裂分吴土……这分明是逼他们兄弟举起屠刀,狠狠地劈向自己的故国!养邑城头新筑的夯土似乎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烛庸在一旁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不知是冻得,还是惊惧使然。夜枭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几声怪笑般的啼鸣,搅动着令人窒息的夜气。
姑苏城内,吴王宫。
巨大的青铜蟠螭纹鼎在殿心熊熊燃烧,上好的青金炭火跳跃着发出明亮的蓝焰,将阖闾那身玄衣赤绣的王袍映照得如同浴血。
“哗啦——!”一声令人心悸的裂响!
阖闾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紫檀嵌玉长案上,盛满佳酿的青铜爵猛烈地一跳,琥珀色的酒液泼溅出来,在暗红的案面上漫开一片刺目的湿痕。那案上铺着的来自徐国和钟吾国国君最新送来的“臣服”简牍,被这雷霆一掌震得飞离桌面寸许,又散乱地落回原地。
“私藏掩余!纵放烛庸!”阖闾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相互刮擦,森冷的寒气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竟让殿内鼎炉的热浪都为之凝滞了一瞬,“徐国!钟吾!这两条野狗,胆大妄为!眼中可还有寡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浓重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黑雾从眼底翻涌出来,大殿两侧侍立的卫士皆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取寡人剑来!”阖闾猛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根根如同铁铸,虬结着暴起的青筋。一旁的内侍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捧上一柄厚重威严的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散发出一种浸透骨髓的凶厉之气。
“铮——!”一声龙吟。
寒光炸裂!阖闾抽剑半截,森冷的剑锋在殿中跳跃的火焰映照下,流光瞬息万变。他左手抓起案上一片竹简,赫然写着“徐国”二字。剑锋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死神的笔,从那个国名上冷然削过!动作狠辣决绝。再抓起书写“钟吾”的另一片简牍,“嚓”的一声,再削!薄薄的竹片应声而裂,断口光滑如镜。
两片被削裂的竹简带着嘲讽的冷光,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死寂!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寒冰冻结。唯有铜鼎里的炭火还在不屈地噼啪炸响着火星。
阖闾缓缓将出鞘半尺的宝剑收回鞘中。那冰封摩擦的“噌啷”回鞘之音,就是最终判决。
“起兵!”阖闾低沉至极的声音如同九幽寒泉中浮出的冰块,“寡人要看到这两国,自此从九州版图上彻底湮灭!不留片瓦!”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化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焚尽八荒的暴戾与毁灭欲望。
深秋的徐国,原本丰饶的土地被肃杀之气笼罩。厚重的乌云几乎压到低矮的城墙上。
“呜——呜——呜——!” 三长两短,低沉喑哑,如同巨兽垂死呻吟的牛角号声从城外吴军大营深处传来,直直撞在徐国城墙上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着,“咚!咚!咚!咚!” 沉重得如同敲响地狱之门的大鼓声震撼大地!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催魂夺魄的滚雷!随着这雷霆鼓声,徐国城下,赤色的浪潮骤然汹涌!
“杀——!”
“杀——!”
“杀——!”
先是百人,继而千人,最后汇聚成数万条喉咙发出的、足以撕裂云霄的恐怖战吼!如同千万只凶残的恶狼在嚎叫!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吴国士兵,穿着简陋却坚固的皮甲,举着涂成猩红色的木盾或皮盾,扛着新伐的巨大树干制成的撞木,如不可阻挡的赤色潮水,朝着徐国那并不高大的城墙疯狂扑去!箭矢像遮天蔽日的暴雨蝗虫,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声腾空而起,重重地倾泻在城头,瞬间压下了徐国微弱的抵抗弓箭。
冲车裹着数层浸湿的生牛皮,冒着城上砸落的石块和少数带火的箭矢,在巨大的“嘿哟!嘿哟!”号子声中被士兵们推着,沉重地撞向脆弱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咚——轰!”的沉闷巨响,如同巨锤不断猛砸着徐国的心脏。城门在肉眼可见地剧烈震颤,每一次承受撞击后都痛苦地向内凹陷一寸,门框边缘的夯土簌簌崩裂坠落。
“顶住!顶住啊!”徐国的士卒们面容扭曲,声嘶力竭地嚎叫着,用肩膀,用身体,用一切能找到的木桩石条死死抵住城门内侧。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剧烈的震动,让他们身体内部的骨骼都仿佛在痛苦呻吟。有些士兵的虎口被震裂,温热的血顺着抵门的木桩流下,再被下一股震动抛洒在地。
“咔嚓——轰隆——!!!”
绝望的声音终于降临!坚固的城门在一阵最后的、用尽全力的撞击后,如同朽木般轰然碎裂爆开!数块巨大的门板向内飞溅,砸倒了内侧挤成一团的守军,瞬间清空了大片的血肉障碍!门框上崩裂的碎木和泥土如同烟雾般弥漫开来。
赤红色的凶潮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涌入!
吴军锋锐的长矛如毒蛇之信,率先刺穿烟尘。紧接着,悍不畏死、眼珠赤红的吴国重甲步兵踏着破碎的门板和倒伏的尸体,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血色洪流,瞬间冲破了城门口的狭小范围,如同熔岩般蔓延开来,席卷向城内的每一条街道!刀剑切入骨肉的钝响、垂死绝望的哀嚎、妇人惊恐的尖叫、孩童无助的啼哭……在倒塌的房屋瓦砾间、在点燃的火光映照下,混杂成血腥的乐章。
徐宫华贵的金饰在混乱和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徐君徐章羽被数名如狼似虎的吴国甲士死死按倒在冰冷的、积着血水和污物的青石庭院中央。他那件象征国君身份的朱红袍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几缕染血的灰白头发沾在汗水和泪水模糊的脸上。他拼尽全力昂起头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之上的那尊金甲天神——吴王阖闾。阖闾面甲后的双眼如古井深潭,寒冰凝结,不带一丝情绪地俯瞰着脚下如蝼蚁的徐君。
“阖闾——!” 徐章羽嘶吼着,喉咙里喷出血沫,那声音沙哑干裂,充满了无尽的恨意,“杀寡人容易!堵住九州万民之口……难——!” 最后一个字被他用尽生命的力量喊出。
一道匹练似的寒光自阖闾身后斜斩而下!那是吴国将军伯嚭的佩剑!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颈骨肌腱。
刺目的血柱冲天而起!滚烫的液体溅落在周围的吴军甲胄和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微响。徐章羽那因极度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头颅滚落到一旁,空洞的瞳孔依旧圆睁,死寂地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传孤令!”阖闾冰寒刺骨的声音骤然响起,毫无波澜,仿佛那飞溅的头颅和热血不过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水。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目光已然穿透宫殿厚重的墙壁,投向更遥远的北方,“钟吾城头,不可使其再飘扬一帜!传檄!即日起兵!”
伯嚭利落地在尸体上擦拭剑锋,沉声领命:“喏!”他脸上溅上的几点血迹还未干透,眼中却闪耀着更加嗜血和兴奋的光芒。下一个目标——钟吾!又一个鲜活的战场!又一个可供屠戮与掳掠的城池!他大步流星地离开庭院,铁靴踏在血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吴军士兵已经开始洗劫宫室,踹开紧闭的房门,搜寻着每一丝可能的财富。
姑苏,吴王宫深处的偏殿,青铜兽首灯上仅有的一盏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晕,勉强撕开周遭粘稠的黑暗。阖闾独自坐在蒲席上,巨大的身影投在身后刻满龟甲纹的壁画上,如同盘踞的、择人而噬的猛兽。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膝盖前的紫檀矮几,目光却如两把无形的钩子,牢牢地钉在跪坐在对面、身形沉静如磐石的人身上——伍子胥。
“先生,”许久,阖闾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昔先生离楚入吴,助寡人得居此位,铲除不臣。今日,寡人欲提兵伐楚,报掩余、烛庸负楚而叛之仇,平心头之恨!先生以为……如何?”
灯光在伍子胥低垂的、被岁月与苦难深刻侵蚀的脸庞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他仿佛沉默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当再抬起眼时,阖闾看到那双眼窝深陷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两团幽暗却沸腾的火焰,那不是对未来的筹谋,而是对过往滔天血债最刻骨的铭记!
“臣闻楚王熊珍,”伍子胥的声音低哑,如同埋藏地下千年的青铜器重新被敲响,带着沉甸甸的金属回音,“命监马尹于养邑为掩余、烛庸二贼筑坚城!赐胡邑城父膏腴之田!实乃蓄我巨寇于肘腋,养猛虎于榻旁!其辱我吴国,甚矣!”
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血气。
“大王欲伐其国,必先扰其民!堕其力!”伍子胥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那两团火焰骤然炽盛,如虎瞳开阖,“请分我吴师为三部!轮番出击!此一师出,彼楚军必整兵来御。彼若动,我师即退!待其罢兵解甲,息于田亩之时,我另一师则出而击其疲敝!前军回,我后军又出!如此轮替不绝,假以时日——彼楚军战马失途,将士困顿于道路!铠甲沾露则朽,刀兵蒙尘则钝!民夫奔走则荒田!士卒疲惫则失魂!”
他的语调越来越快,越来越锐利,如同出鞘的剑刮过空气:
“而我三师,循环相生,恒得其逸!以我之强锐生力,攻彼之疲敝哀兵!彼进不能胜,退不得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必疲于奔命,国力空耗!山川为之破碎,仓廪为之空虚!人心为之离散!兵甲为之消蚀!待到彼竭我盈之日——”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便是大王引天兵席卷楚地,裂其疆土,直捣郢都之时!”
那“郢都”二字,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矢,带着千钧重量射出!
殿中只余灯花细微的“噼啪”爆裂声和伍子胥剧烈起伏胸膛下压抑的喘息。阖闾脸上的肌肉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抽动了一下。郢都!楚国的王城!那对伍子胥而言,不仅是楚国的象征,更埋葬着他父兄血淋淋的头颅和无尽的刻骨仇恨!这“疲楚”之策既是国策,亦是伍子胥浸透骨髓、日思夜念的私仇!
那翻涌的、几乎淹没整个世界的仇恨之火,即使隔着几步之遥,阖闾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它灼热,狂暴,甚至……无比地契合他此刻想要伐楚泄愤的急切渴望!
“善!”阖闾猛地从蒲席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殿顶的横梁!殿内的气流仿佛都被这突兀的动作搅动起来,灯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寡人得子胥,真乃天赐!自今日起,”他大步走到伍子胥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拜先生为我大吴行人!位同——上卿!” 每一个字都如金铁坠地。
一名须发皆白的内侍捧着一个黑漆托盘趋步上前。盘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件东西:一枚长约尺许、色泽温润如凝脂的玉圭,象征着吴王至高无上的权威与信赖。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足以令殿内空气凝结的森寒。
“接圭!”阖闾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伍子胥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枚承载着生杀权柄的玉圭。那温润的玉质光芒下,是即将卷起的血海腥风!他的目光穿过那光芒,仿佛看到了楚王熊珍惊恐的脸,看到了掩余、烛庸在火光中挣扎,甚至……遥远地看到了郢都那高高在上的章华台!
他的双手,那双在流亡路上受尽屈辱折磨的手,那双在吴国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手,此刻异常沉稳地伸出。当手指触碰到那冰冷中又带着一丝奇异温热的玉圭表面时,一股磅礴的力量和同样磅礴的沉重冰冷感同时涌过全身,仿佛握住的不只是一件信物,而是复仇之矛的枪杆!
“臣伍子胥,”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爆发的岩浆,“领命!必为我王裂楚疆,破郢都!”他握住玉圭,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其嵌入掌心!玉圭那冰冷的质感深深印入骨髓,像一块永世无法融化的寒冰,也像一簇被永久禁锢在冰冷玉石核心的复仇烈火。殿外呼啸的北风陡然变得凄厉尖锐,如同万千亡魂的悲泣,穿过殿堂的缝隙,卷动着伍子胥散落的几缕发丝。一场由两个逃亡王族点燃的、席卷楚国疆域、以无数生灵为祭的复仇大火,终于在姑苏城的深宫一隅,接过了那柄足以燎原的火炬。
寒冬的风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吴楚边境广阔的原野。稀疏枯槁的灌木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舒邑外围的野地早已不复昔日的宁静。散乱倾倒的旗帜碎片、折断的长戈箭簇、破败的木轮车残骸,还有那深陷泥土中的马蹄印和凌乱交错的脚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惨烈厮杀的痕迹。焦黑的土地上,间或点缀着几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夕阳残照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如同大地难以愈合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咸和焦糊混合的怪异气息,令人作呕。
就在不久前,城北不远处属于公子掩余的封邑——胡邑,刚经历了一场如疾风骤雨般的突袭。那座算不上坚固的小城几乎未作太多抵抗便宣告陷落。楚旗被从箭楼上粗暴扯下,在吴军士兵兴奋的呐喊声中被践踏成泥。
此刻,舒邑高大的土石混合城墙已被黑压压的吴军团团围住。如同汹涌的赤潮被高大的堤坝暂时阻挡。
激烈的攻城战已然持续了两天。城下吴军的箭雨一波接一波地腾空而起,密集得如同飞蝗,带着刺耳的厉啸射上城头。城头的楚军士兵缩在女儿墙后,强顶着箭矢的压制,奋力向下倾泻着为数不多的箭矢、石块、滚木礌石。
“死守!敢退者——斩!”一声嘶哑到几乎碎裂的咆哮在城头激烈的箭矢破空声和石块坠落的轰响中显得尤为突出。那是公子掩余。他的赤色锦袍早已被烟尘汗水浸透,沾染着大片大片的污渍和凝固的血块,原本清朗的面容此刻沾染了烟灰和血迹,只剩下扭曲的焦急和搏命的凶狠。他在城堞间的通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走着,如同一头发狂又虚弱的困兽,声嘶力竭地吼叫,徒劳地试图提振守军的士气。他的声音被风撕扯,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然而守军越来越少。连续两天的激战耗尽了他们的气力。箭矢即将用尽,石块也所剩无几,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城下吴军进攻的号子声却一次比一次更嘹亮、更疯狂!巨大的云梯一次次被树起,上面挂满了不顾生死向上攀爬、眼中只有功名利禄的吴军敢死队!
阖闾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着炫目的金铜战甲,肩披猩红色的斗篷,矗立在靠近战场的一个小土丘上。他冰冷的视线穿透战场上不断升腾的烟尘,死死锁住舒邑城头那个不断奔走、披着染血赤袍的身影。就是这个叛逃的逆贼,引来了楚国的援手,为他那该死的弟弟筑起坚固的巢穴!
阖闾缓缓拔出腰间的阔刃青铜剑,剑刃在夕阳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将剑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炼狱的诏令,冰冷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厮杀声,传入每一个冲杀的吴军士兵耳中:“取掩余、烛庸首级者——封邑!千户!”这如同巨锤砸在烧红的铁锭上,瞬间点燃了最底层的疯狂!城下的赤色狂潮涌动得更加剧烈!
一直在一旁沉默如山岳般指挥的孙武,眼中寒光一闪。他手中那面代表着最高军令的玄鸟军旗,果断地向下、向内猛地一挥!
“轰——隆——隆隆隆隆——!!!”
仿佛地底有巨大的怪兽在翻身!舒邑东段城墙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猛烈地摇晃起来!那截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兽从内部狠狠撕裂拱起!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塌了!城墙塌了——!”惊恐欲绝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伴随着砖石、土块如瀑布般崩溃倾泻的巨大烟尘,一道三丈多宽的、狰狞的豁口在城墙东部轰然显现!
就在烟尘最剧烈翻滚的核心,一匹披着简陋皮甲的、浑身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惊马首先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马上之人,赫然正是掩余!他披头散发,头盔不知飞落何处,双眼因拼死一搏而赤红如血!手中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戈,锋利的戈刃在漫天烟尘血雾中搅动起一团冰冷的寒光!
“吴狗——!挡我者死!”他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吼,驾驭着惊马,朝着涌进来的吴国兵潮狠狠冲撞劈砍过去!长戈挥舞间,竟然瞬间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戈尖挑开皮甲,刺入胸膛;戈援挂带,将面前的士兵连人带盾猛地抽打出去!温热的、带着腥味的血液喷溅而出,沾满了掩余的脸和衣袍。
然而他的疯狂冲锋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嗖!嗖!嗖!”如同毒蜂离巢!三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在豁口外响起!是从吴军精锐射声营方阵中射出的、角度刁钻的劲矢!强劲的弩机赋予了它们可怕的穿透力!
第一箭,精准地穿透掩余座下惊马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悲鸣,前腿一软,带着巨大的惯性翻滚栽倒!尘土爆散!
第二箭,电光石火间钉入了掩余右侧小腿!皮甲如同薄纸般被撕裂!箭头深深锲入腿骨!剧烈的刺痛让他身形猛地一歪!
第三箭,紧随而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亲吻,精准无比地从背后没入了掩余心脏的位置!箭头透体而出,带着一小截碎裂的骨茬!他前冲的势子骤然停顿!所有的勇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胸前——一点触目惊心的猩红正在那铜泡镶嵌的皮甲上迅速晕开,化作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那瞬间,掩余赤红的眼眸中疯狂褪去,只剩下濒死的空洞与茫然。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混乱厮杀的人潮,望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有他寄托希望、又最终断送了他的养邑,有他未曾好好经营便被夺回的胡邑……那是他一生悲剧的起点,也是可笑的终点。
没有来得及哼一声,掩余那沉重的躯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从倒毙的马背上向前栽落,“噗”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污秽的土地上,扬起一片小小的尘土。他的头颅无力地侧向一边,视线凝固在南方灰暗的天际线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与永恒的不甘。
数名早已盯上的吴军步卒如同豺狗扑向倒地的猎物,毫不犹豫地挥起了环首刀……
几乎在掩余倒下的同时,距离他不到百步远的、靠近城门的主箭楼下方,一道梁柱在连续不断的撞击和燃烧下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带着上面的残破箭垛和几具来不及躲避的楚军尸体,轰然坍塌!
一片弥漫的烟尘和木屑中,露出了躲藏在箭楼下方角落里的另一个身影——公子烛庸。他被坍塌的梁柱边缘砸中了腿部,倒在地上,正徒劳地用双手扒拉着沉重的木料试图脱身。泥垢与鲜血模糊了他年轻的脸庞,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一个高大的、披着暗金色铠甲的影子如同神魔般,踏着沉重的铁靴,一步一步从弥漫的烟尘中走出,停在了烛庸面前。
烛庸猛地抬头,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张脸……那张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恐惧过、又在逃亡生涯中拼命想要忘却的脸!正是亲手弑杀他们父亲、如今又对他们兄弟穷追不舍的仇人——阖闾!吴王的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毫无情绪地扎进烛庸因恐惧而扭曲的瞳孔深处。
“王……王兄……”烛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死动物般的哀鸣。他试图在地上爬行后退,却被沉重的断木压着腿,动弹不得。
阖闾没有开口。他甚至懒得看地下的烛庸第二眼,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弟弟,而只是一具早已被判决的、待宰的羔羊。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沉重、饮过无数鲜血的青铜阔剑,剑刃上滑落的血珠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手腕沉稳而缓慢地翻转,剑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轨迹落下,带着切开空气的微鸣,精准无比地贴上烛庸剧烈抖动的脖颈皮肤!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剑锋切割血肉筋骨的、极轻微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声。
烛庸颈侧瞬间浮现出一道笔直、细长的红线。紧接着,如同决堤洪水般,暗红色的血浆带着生命的温度猛地喷射出来!喷溅在阖闾金色的腿甲和战靴上,也喷溅在周围冰冷的泥土上。烛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充满极度恐惧和无法置信的眼睛死死瞪着阖闾,然后瞳孔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头颅一歪,彻底断了气。
阖闾的剑锋依旧悬停在半空,一滴猩红的血珠顺着完美的血槽缓缓流淌下来,“嗒”地一声轻响,滴落在烛庸尚且温热的尸体旁。他目光从这两具瞬间失去生命力的尸体上漠然扫过,仿佛是踩死了两只碍眼的蟑螂。然后,他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越过了弥漫的硝烟,越过了匍匐跪地的俘虏,如同锐利的矛,直指更南方的、楚国腹地的最深处——那个最终的目标,楚王的郢都,似乎已遥遥在望!
夕阳如同巨大的、沾满血污的破败铜盘,沉沉坠向西方的群峦。将最后的、极其黯淡却又似乎能灼伤人眼球的赤金色光芒,泼洒在舒邑城外千疮百孔的土地上。风低低地呜咽着,卷起地上散落的、带着血腥味的稻草。
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洗礼,短暂的死寂笼罩着战场。旷野上,一些幸存的吴兵们倚靠着翻倒断裂的车辕,或是随意坐在堆积着同伴和敌人尸首的矮小“尸丘”旁,瘫软着身体。他们的甲胄松垮脱开,露出了里面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寒风冻得板结的粗布衬衣。兵器随意抛在身边。鼾声此起彼伏,沉沉的如同疲惫的雷声,响彻在傍晚空旷的原野上,他们是胜利者,也是刚从刀锋边缘挣扎回来的幸运儿。唯有那疲惫的鼾声,暂时掩住了这片土地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阖闾的靴子踏过一片碎裂的瓦砾和稻草混合的地带,沉重的步伐碾碎了草茎,也碾碎了其下尚未干涸的血污,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粘稠暗红色泥印的脚印。他那被血污染红的赤绒斗篷在微凉的晚风里沉重地摇曳。
他在一片相对空阔、视线良好的地方停住脚步。那里,一个人笔直地矗立着,仿佛一杆刺破天际的长矛,又像一座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山岳。正是吴国上将军,孙武。他的玄铁兽面盔戴得很端正,身上甲胄除了几处剐蹭的泥痕和少量深色的血点,几乎依旧整齐如初。他沉默地望着眼前这片被血水反复浇灌又被夕阳染红的土地,目光冷静深邃如同寒潭,那潭底深处,是足以吞噬万物的兵家智慧火焰,没有任何胜利后的狂喜,只有对战争本质的冷酷洞悉。
“将军,”阖闾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这短暂的、疲惫的寂静,其中压抑着的狂热和急切的渴望如同地底的熔岩,“舒邑已破!掩余、烛庸二逆授首!我大军士气如虹,如日中天!乘此胜势,挥兵南下,直捣郢都!何如?!”
他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孙武刚毅沉静的侧脸。这是吴军最好的时机!复仇的烈焰烧遍他全身!
孙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片残破的战场,那些在废墟间抱着亲人尸体恸哭的零星百姓身影,那些精疲力竭倒头便睡的士兵脸上残留的惊悸,那横陈遍野、吸引着盘旋乌鸦和蝇虫的尸体,那些折断染血的兵器,那些丢弃的战鼓……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又一阵更深、更冷的晚风刮过旷野,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腐臭气息,掀动了孙武玄色战袍的下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金石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清晰无比地盖过了风声:
“今日胜在奇袭,利在速战。”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冰凌坠地,“连克徐国、钟吾二邦,大军奔波于道;胡邑奔袭,舒邑强攻,士卒两日夜浴血肉搏于阵前!纵是铁打筋骨,亦需熔炉重铸。今观我军士——” 他的目光落向附近几个酣睡到口水流出的士兵,他们赤裸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攀爬云梯留下的道道血痕和紫黑淤血,“面带菜色,甲胄松弛,剑戈蒙尘!此乃强弩之末,其势不可穿鲁缟!”
他微侧过身,指向远方残破的城廓和城外凌乱的田亩:“破城伤垣,民心未附。所过城邑、乡野之地,丁壮尽殁于战阵,妇孺仓皇于郊野,田亩尽遭践踏毁弃!春种秋收,农事已绝!民命何存?民气何聚?此所谓——民亦劳止,汔可小休!”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阖闾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大王志在千里,岂贪一夕之功?郢都王城,坚逾磐石!楚虽疲敝,深根难撼!若强行鼓噪疲惫之众,驱策惊魂之师,跋涉百里泥途而往叩其坚城巨垣……” 孙武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冰原上的狂风带着霜刃,“彼楚王闭城坚守,坚壁清野!我军攻城则钝刀卷刃!深入则粮道飘摇!旷日持久,士气挫尽!恐此舒邑小胜之威,不足以破彼深宫高枕之固!反将成我盛极而衰之肇端!此非伐楚良机也!”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寒潭般深邃的眼眸里精光闪烁,字字千钧:“愿大王安息士民,秣马厉兵,固我新土,待彼楚内生变端!则我可坐收渔利!待彼内忧外患交煎,破国亡家,只在弹指一挥之间!此时强进,犹抱薪投火,必遭反噬!”
每一句分析都如同淬火的精钢,冰冷、坚硬、无可辩驳,重重砸在阖闾被复仇火焰燃烧得滚烫的心上。那“坐收渔利”四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阖闾急于求成的狂热!郢都的高墙仿佛在远方夕阳下沉沉压来,墙后楚军严阵以待的寒光甲胄似乎隐约可见。
阖闾脸上的肌肉线条在孙武铿锵有力、冷静如铁石的分析中剧烈地绷紧又缓缓松弛。他目光中的灼热烈焰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层更深沉、更压抑的、寒潭般的阴鸷所取代。那种被浇灭急切渴望后的焦躁和不甘,如同毒蛇盘踞在他眼底深处。他沉默了足有数十息,只有鼻翼因为压抑而微微翕张。目光扫过那些瘫倒沉睡的士兵,扫过远方死寂的城池,扫过孙武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虚妄、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冷静的眸子。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鸣!阖闾猛地将那柄沾满血污的青铜阔剑利落地插回腰间鲨鱼皮剑鞘中!那个动作,包含着无尽的不甘,又有着一股被强行压制的决断。
“善!”他喉结滚动,吐出一个硬邦邦的字,仿佛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孤……便让那楚王熊珍,在他那郢都王座之上,再多安坐些时日!”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次投向南方天际线那已融入墨色群山的、不可见的郢都方向,那里面燃烧的不再仅仅是疯狂的火焰,而是冰冷如铁的、更加深沉可怖的决心,“待我养足三军锐气,磨利复仇锋刃——”他的手猛然握紧了腰间冰凉的剑柄,指节泛白,“彼时——吾必引兵南下,亲至章华台饮马江汉!令荆楚大地,尽归寡人彀中!”
话音带着铁血的味道,在旷野的风中盘旋片刻,最终被深沉的暮色彻底吞没。吴王的剑鞘下端那两绺由殷红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短穗,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无声地抽打着冰冷的甲片。不远处的孙武沉默如青铜雕像,他玄色的背影凝立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与整个昏暗的大地融为一体。在他深邃的眼底,那簇源自两个亡命公子而引燃的、最终必将焚尽楚国宫阙的复仇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冷静的薪柴上猛烈地腾燃起来!它在沉沉暮霭的掩护下无声嘶吼,积蓄着足以摧城焚国的力量,静待着破晓那一刻,以雷霆万钧之势,点亮郢都亘古长夜中的万丈穹顶!赤色血潮的回声,在这一片死亡的寂静中,无声流动。
赤色烟云在弦城之上盘旋,如同饱饮了淋漓鲜血的巨蛇翻滚不已。年近五旬的沈尹戌登上残破城垣,肩甲上的青铜兽纹浸染着不知哪次交锋留下的墨般暗影。眼前是被火把燎得焦糊的木头箭楼,几个浑身沾满血污的楚卒正在搬开守军残缺的躯体——城墙缝隙深嵌着几支吴地的三棱铜簇箭镞,形制轻薄锐利,穿透厚皮盾依旧如同刺穿薄纸。
“沈司马…吴人退了。”一个脸上犹带着泥灰的少年兵卒沙哑道。
未及应答,身后苍老低咳自身后响起:“‘归师勿遏’,左徒大人之规,未可轻动。”右司马稽缓步上前,望着远处渐隐入云雾的连绵山影——那是吴军撤离的方向。
“退?”沈尹戌紧握腰间的铜剑柄,硬茧硌得手心微痛,“不过蛰伏之蛇,伺机再噬罢了。”
少年兵卒茫然望着两人,眼中满是未解的迷雾。是啊,战事看似告一段落,可沈尹戌却忘不了,仅仅三个月前,夷地的焦土哀鸿;他更清晰地记得,那支吴军狡黠如鬼魅,在潜地无声撤退时,便隐约显露如今夜弦城天际般令人窒息的暗色。
沈尹戌眼前仿佛又腾起了夷地的浓烟。那亦是赤霞如血的黄昏时分,楚军才踏进焦黑废墟,吴人狡诈如狐的三棱箭矢突然从四面高处射来,如骤雨般突降。连声悲号中,前排士兵轰然倒下。沈尹戌只瞥见木箭楼高处一点铜矛的冷光一闪,顷刻间又没入山峦烟霭。
兵刃相击的刺耳声穿透喧嚣直达耳膜,一位楚卒被吴卒按倒在地,喉咙发出绝望的咕噜声响,鲜血从断颈处喷薄而出,温热粘稠。更多的吴人像是暗影中的鼠群涌现,战车也来不及转动。楚军士卒相互推挤着避闪,又不断有人倒下,浓重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周围。吴军主将,是那个传言中被伍子胥举荐的年轻将领,此刻正藏身于高地之后遥遥指挥,其声音虽不可闻,但那股狡黠狠戾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巨蛇,游弋于战场之上,绞杀着楚人的气势。
夷地失守的讯报尚未抵达郢都,吴军竟闪电般撕开了潜城大门。百姓惊慌从狭窄的门涌出,仓促间散落的麻布、陶器碎片混杂在尘土里,有人被撞翻在地,混乱脚步顷刻踏过他们身体。城内,几个披甲的吴卒狞笑着拖拽躲藏的女子,她们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房屋燃起的熊熊烈火吞没,又融进风烟四处的哀号声中。血雾里潜城城守的首级高高挂起,空洞双眸映照着城里升腾的烈焰与浓烟。
“潜城破!六邑告急!”
楚王宫中廷议的惊呼声还在沈尹戌耳畔震响。大殿里弥漫着焚香气息,但那股奢靡香气压不住他心头硝烟。他伏身拜下请命,“老臣愿率军御吴。”沉重的护臂磕碰玉石砖面发出闷响。
“准!”楚王声音在高高王座上传来,带着飘忽不定的回响。
沈尹戌统领着楚军残部抵达潜城时,城垣已满目疮痍,多处倾颓露出泥土本色,坍塌之处的砖石摇摇欲坠。吴军战车密阵就在城池远处扎营,军阵肃然。
入城当夜,沈尹戌于昏黄油灯下凝视着铜镜,镜中人影鬓发霜染,眉目如刀刻般布满风霜沟壑。他缓缓除去髹黑的护臂,臂上赫然是一道深嵌入骨的旧伤疤痕,那正是数年前与吴人对峙时留下的印记。冰冷手掌抚过凸起的狰狞伤疤,指尖微微颤抖,吴军狡诈难缠的作风再次席卷而来。
“司马!”一声低促警告打断沉思。守城副将浑身湿气撞入,“探马密报,吴军连日伐木,日夜不息!”
沈尹戌猛地抬头,眸光犀利穿透昏暗。“不是营寨。”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判断,“是云梯!攻城之器!”油灯火苗剧烈颤抖着,映在他眼中的光如同两簇寒峭急待爆燃的冰焰。
沈尹戌眼底骤然收紧,手指陡然指向城外吴营营地方向。“听!”他咬牙道。
轰隆……
沉重大木的撞击声如滚滚闷雷碾过黑夜,在死寂的潜城城墙上震颤着每个人的脚跟。潜城最后一道主城门虽包了厚厚铜皮,可在巨木持续的冲击下,如受重锤的巨兽发出阵阵痛苦而低沉的呻吟,铆钉在撞击下吱呀作响,木屑簌簌落下。
“顶住!”沈尹戌震吼着,吼声如同滚落的巨石在城头疾冲而过。他身后数排楚国甲士背倚着后方同伴,身体拼死抵在城门内侧,每一张脸都因力竭而扭曲得变了形状,汗水混杂着灰尘滑落。城门每一次受重创,便似地动山摇般猛地一晃,压得人胸中气血翻涌直欲呕吐,甲胄因撞击而剧烈摩擦,嘶鸣刺耳,令人牙酸。
“砸!砸开那破门!”外面吴军士卒用粗砺的吴语狂吼着,每一次号子必伴随大木更凶狠的一次撞击,如同狰狞的潮水,一浪更高过一浪。
沈尹戌目光扫过城头,骤然发现几处坍塌墙豁,几个吴卒乘夜冒死攀上城垛!已有登城吴卒与城上楚卒绞杀在一处,黑暗中兵器交击迸裂出急促火花,短促的惨叫声和坠落的闷响猝然炸裂。
“城弩!放!”
城弩猛地向暗处疾弹——嗡!弩箭厉啸着穿破了夜色,瞬间击中远处隐约晃动的几个人影!一声凄厉惨叫撕破暗空,一个吴卒重重摔落城外,弩箭赫然贯穿其胸腹,暗色在夜色中迅速蔓延。
城墙豁口处,吴卒如潮冲击着防御楚卒,剑影霍霍。楚卒仓促组成盾墙勉强抵抗,剑尖与盾面相击,铿然之声不绝于耳。
“烧滚的油!”沈尹戌再度暴喝。
巨釜中墨绿桐油滚沸冒泡,恶臭扑鼻而来,几个浑身蒸腾汗雾的士卒赤膊咬紧牙关奋力抬起铁釜。“嗬——!”一声怒号,滚烫沸油猛地泼向豁口攀爬的吴卒!油浆淋头浇下,立时皮开肉绽,惨嚎声直冲云霄,攀爬云梯的吴卒如同着火般坠落,人体砸落城墙下方,沉闷响声令人心悸。
巨木撞击主城门的雷音却顽固传来,未曾一丝一毫减弱!
沈尹戌目光如刀急巡城防,倏然定在西北角一处城楼:它紧邻城门楼,地势居高却未受吴军冲城车正面冲击,侧翼更是暴露于该城楼视线之下!
“调弓弩!随我来!”他抓起手边重弩奔上城楼侧梯。副将立即召集弓弩手如影随形。
踏上侧翼城楼,下方情景尽收眼底:冲城车位置确在他们俯视之中。十余壮硕吴卒在厚重木盾遮挡下拼死向前推送那巨大冲木,如推动巨兽的血肉核心。
“杀!”沈尹戌牙缝中吐出这个字,重弩已指向推车的吴卒。“放!”无数箭镞离弦而出,刺破空气发出锐啸。最前方的吴卒盾牌顿裂,一人应声扑倒,撞车的速度竟骤然迟滞了一下!车体与冲木之间微小的偏移和停顿未能逃过沈尹戌如鹰般的目光——这转瞬的僵滞,便是反击的关键!这微若毫厘的迟缓便是生与死的缺口!时机只在呼吸间! “倒油脂!火矢!”
数锅滚油再次劈头盖脸泼向车旁吴卒!紧随而至的火箭如嗜血飞蝗!粘稠桐油遇火即燃,霎时化作咆哮赤龙,将巨大的冲城车连同下方十数名吴卒一并卷入其中!烈火裹挟着热浪轰然膨胀,刺眼火光瞬间撕裂了深沉夜色,冲城车的巨大轮廓在火焰里剧烈扭曲变形,木料发出裂帛般的哀鸣。烈焰中的人体蜷缩滚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顷刻化作焦黑蜷曲。冲天烟火之下,空气随之滚烫扭曲,浓烟弥漫着刺鼻焦臭味。
“城门稳固!”惊喜的吼声从城门处破烟而来。
潜城之围暂解,但沈尹戌来不及喘一口气,又马不停蹄,与右司马稽合军救弦。兵车疾驰扬尘,铜铃在沈尹戌战车上铮铮作响,蹄声滚滚如雷般碾过南楚平原。前方,豫章方向的天空被烧红一角,血色残照犹如警告烙印。
一匹疲惫的哨马突然疾驰而至,背上斥候浑身血污翻鞍滚落:“司马!弦……弦城危矣!”
右司马稽怒拍车辕:“吴狗!潜城丧气,竟转扑弦地!”战车队伍骤然加急,黄土道上扬起更浓烟尘。
沈尹戌凝神远眺天际那抹猩红,沉默半晌,终于低沉开口:“不是丧气…是回手掏心。”
他未出口的猜测在踏入弦地时便被冷铁证实:溃散百姓绝望哭喊中裹挟着同一个名字——“王孙骆”,那个与伍子胥齐名的吴将。
沈尹戌右臂猛然高擎,随他一声雷鸣般的号令:“列锥阵!”战鼓立即撼动大地。车马轮轴隆隆急转,长戟戈矛如荆棘瞬间竖立。楚国黑甲方阵在疾驰中迅速变形,前队战车呈尖锐锥形直插西南方——那里烟尘最浓,杀声最烈,正是吴军包围圈的要害破绽之处。
“直捣其隙!”右司马稽在另一侧呼应。左右司马两军如巨大的青铜箭头高速嵌入战场侧面。楚军马蹄踏入战阵边缘,前排战车立即全力冲击吴军侧翼薄弱之处。沈尹戌长剑一挥,破风嘶啸!楚军黑潮涌出,迅速撕裂吴军边沿的步卒防御。吴军士兵不及结阵,战阵边角霎时纷乱崩溃,如同巨兽身上被活活撕开的裂口。
锥尖瞬间穿透吴军侧面外围防御,沈尹戌目力如鹰隼直扑阵心高台——一将领身披墨绿重甲立于其上的战车之中!王孙骆!
“擒贼擒王!”沈尹戌猛夹战车驭马向高台疾冲。两军前锋眨眼间已经撞在一处,青铜互击刺耳锐鸣,血肉之躯撞击沉闷惊心。沈尹戌战车如劈浪利剑破开敌群,车轮碾过倒伏的吴卒,颠簸不稳中他死扣车轼稳住身形,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连续格开几个扑来阻拦的敌卒,剑锋抹过咽喉,热血喷洒在战车辕木之上。
距离王孙骆所在高台仅剩数丈!烟尘中二人目光凌空相撞,如两柄剑锋铮然交击,冰冷杀意瞬间在乱军中凝出一小片窒息的空间。王孙骆在摇晃战车上竟扬手,竟向沈尹戌抱拳——那手势全无战场礼数意味,只有淬骨的傲慢与审视。沈尹戌正欲暴喝驱车直逼,耳畔倏然炸开惊叫!
“伏虎弩!”副将嘶喊破音,瞬间扑上来将他从车上拽下!电光石火间,粗如儿臂的狰狞弩箭贴着他翻落时的铠甲擦过,发出令人胆寒的刮擦声,径直没入身后一个楚卒胸腹!那甲士被贯空之势带着踉跄后退,钉死在黄土之中。
待沈尹戌推开副将翻身再起,高台之处已空余滚滚烟尘。王孙骆的车架已在重重护卫下迅疾隐入主阵深处,像狡猾的鱼沉入浑浊的大泽。方才凌厉交织的视线被隔断,只留下烟尘后一道模糊的影子。随即远处传来沉闷却穿透全场的铜钲击鸣!吴军特有的急促号令。
吴军撤退有条不紊。包袭弦城北角的吴卒阵中扬起高大战旗,以旗为令,缓缓后撤。步卒盾牌在外结阵如龟壳缓缓移动,战马嘶鸣中车兵回撤护卫两翼。王孙骆战车如同磁石稳居中后,所有断后之军随其方向缓缓而去。
右司马稽持戈跃跃欲前:“司马!其势已疲,当乘势掩杀!”
沈尹戌横臂阻拦,目光死死锁住吴军撤退的阵型深处。那里军阵稳固,盾牌如林,退却中仍透出暗藏的危险锋芒。
“疲师?”他声音低沉沙哑,“你看看那方阵。”他剑鞘直指吴军尾部——严整盾墙步步为营,长矛在盾隙间规律起伏,如伺机噬人的巨兽露出森然利齿,“佯退惑敌,诱我深入。”
右司马稽急切道:“潜城溃其锋,弦城又未得逞,岂是诱敌?”
“诱敌与否,皆非要点。”沈尹戌面色凝重如铁,“王孙骆非溃败而走,乃是引而不发。”前方吴军已迅速退至山道隘口,断后几队人马从容入隘,两翼竟在山口处各留一队弓弩手扼守高地。“潜城大火烧却他们攻城之器,弦城我及时击其侧肋——皆是迫其暂避锋芒,非溃败!”他指着山口处吴军布下的强弩手阵,“他若溃,何有余力在此张网?”其言所指那山口强弓劲弩布成的死亡陷阱,“追,正中其圈套!”他猛地挥剑指地,“传令三军,止步!扎营!”他剑锋狠狠一顿,“严防火攻!”
残阳烧红的天空中飘动着几缕深青色的薄暮云气,如同疲惫的旌旗在吴楚两军之间缓缓垂落。潜城城墙下,焦黑巨木与人体残骸尚未清理干净。沈尹戌策马巡视城垣边一片狼藉营地,耳边回荡着低哑呻吟。烧毁冲车残骸仍在暗处微微散出青烟和难闻焦臭。他目光掠过遍地破碎的楚盾、弯折的戈矛,最终落在一柄断裂的吴军三棱矛尖上——那断矛边缘异常锋利,折射着迟暮昏光,仿佛暗蛰的蛇信。
“沈司马,潜城总算保住了。”右司马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沙场初歇的干哑。
沈尹戌缓缓蹲下,拾起那枚断裂的吴矛矛头,掌心被它冰冷的棱角硌得生疼。矛尖侧面一道浅刻纹理,如毒蛇盘曲,隐现眼前——竟是双线勾出的古篆“孙”字!沈尹戌指尖猛地收紧,那微凹的阴刻纹路直直刺痛了指腹。
“‘孙’?”右司马稽凑近细看,一脸疑惑,“吴军军器制式从无铭私名者啊!”
“器物无铭,杀气有源。”沈尹戌抬头眺望东南,吴地方向暮色如墨,混沌的暗云深处隐约传来滚雷般的回响,“伍子胥复仇伐楚,有孙武奇才为其爪牙……吴矛浸其机锋,何须刻字?”他捏紧那枚矛头,铜棱几乎要刺破肌肤渗出血来,“昔年避孙武而去齐,今日这矛尖的‘孙’痕逼我楚地……战火淬其锋芒,终至无人可避。”火光黯淡处,青铜矛尖上扭曲的刻痕宛若一道凝固的闪电,蛰伏在幽沉暮色里,等待着再度撕裂长空。
潜城烟霭未散尽,弦地血雾尚弥漫于楚国山河腹地。沈尹戌立于城头,目光凝望东南那片吴地天际的暗云。烟云在血红色的天幕中缓缓聚散,不断幻化着巨龙与毒蛇的形状,混沌天光自浓云缝隙挤出,如同上古巨兽于苍穹之下睁开一只冰冷的赤眸,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大地上这短暂、却以血肉反复书写的静默。
阴冷潮腻的风自太湖水面席卷而来,舔过姑苏城头吴王宫殿的重檐。阖闾立在漆绘屏风前,青铜灯盏摇曳的光照亮他硬挺的面颊,那沉暗瞳孔深处,一丝冰寒的笑意如蛇信般倏忽明灭。阶下匍匐的,正是舒鸠使臣,额角沁出的汗珠在粗糙陶砖上洇开暗斑。
“那话,”吴王阖闾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压在满殿烛火的阴影里,字字像淬过寒水的铜镞,“定要递进郢都楚王的耳朵——若楚师威严加于吾境,吴国,慑于赫赫兵锋,愿归附楚君麾下,发兵击桐以明忠!”
舒鸠使臣猛地抬头,脸孔惨白如帛:“小…小邦卑微,岂敢如此蒙蔽上国?!”
阖闾的眼眸纹丝不动,像两口深井:“无妨!你邦离不得楚,更惧楚威。本王之意,正是要让楚人安心,以为吴,真成了畏首畏尾的蛇鼠之辈!”他唇角那道锐利的刻痕更深了,“要那楚王确信,此刻伐吴,无异于剖开一头温顺的待宰羔羊!——去吧,汝族存亡,只在你唇舌进退之间。”
风声呜咽着灌过雕花窗棂,仿佛万千喑哑的鬼魂在宫墙外低语。
数千里之外,郢都楚宫却是另一番景象。铜兽喷吐的香气氤氲缭绕,掩盖不住楚王熊轸眼中升腾的灼热野心。他将一卷由舒鸠辗转送入的简牍掷于镶玉漆案,声音如沸:“吴主阖闾,乞怜惧战,愿替寡人伐桐效忠!子常、囊瓦,此天授良机!”
令尹子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却即刻被囊瓦洪亮的吼声碾碎。这猛将按剑振臂,青铜臂甲铿然作响:“王上明断!阖闾弑君篡逆,妖氛冲天,其所谓畏威献媚,焉知不是缓兵之计?伐吴,正其时也!”
楚王目光灼灼,似已看到姑苏城楼插上楚军那猎猎玄鸟旗:“好!寡人予尔等重兵,予尔等精甲!这秋色染了枫红时……”他声音陡然拔高,穿梁裂帛,“寡人要饮马于吴水之滨!”
阶下山呼“万胜”的巨浪,撞得丹墀之上承露盘的青铜蟠螭仿佛也随之摇晃低吟。
淮水的秋,裹着南地难以消散的湿气,浸透楚军营垒的每一片甲胄、每一柄弓弦。令尹子常与司马囊瓦立于战车上,眺望着东南方向水天迷茫处。囊瓦意气风发,以鞭遥指:“我军十五万之众,舟楫如林,车乘蔽野!那阖闾小儿纵有些伎俩,怎奈得此间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