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7章 雄主日暮  华夏英雄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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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浑的战鼓之声骤然炸响!如同催命的雷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重重敲打在心坎之上!吴军建鼓周围,数百名精锐齐声狂吼,吼声震天动地:“吴——!吴——!吴——!”吼声随着鼓点,一波波如同实质的巨浪,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拍向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联军后阵!

许国的军阵被这如同实质般的战吼和恐怖的溃兵潮头猛冲之下,脆弱的心理防线再也支撑不住!靠近溃兵的一翼最先崩溃!“跑啊——!”不知谁先喊了出来,瞬间传染了一片,士兵们丢下盾牌、戈矛,转身就跑!将领的佩剑砍翻两个溃兵也无济于事,瞬间被冲倒!

如同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邻近的蔡国阵脚看到许军动摇,未等吴军接触,内部立刻大乱!“顶不住了!”“许国兵退了!”“快走!”士兵惊恐地叫嚷着,纷纷转身向后逃窜。

顿国的将军似乎还想约束,在阵前厉声弹压:“立住!擅退者斩!”可他的命令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里。吴军撼动大地的吼声越来越近,左军和右军如两柄大钳,从崩溃的许、蔡两军侧翼包抄过来,那汹涌而至的黑潮压得人喘不过气。顿国士兵看着如雪崩般溃退的许蔡联军,看着远处逼近的吴军锋芒,最后一点士气彻底消散!“将军,挡不住了啊——!”顿国的军阵,在几声微弱的抵抗后,轰然垮塌!无数顿兵丢弃了武器,汇入那席卷一切的逃亡洪流之中。

兵败如山倒!

战场中心,楚军中军那面高大的、代表着统帅司马薳越的深赭色大纛旗,在低垂压顶的铅云背景下,如同海中礁石。当胡、沈、陈三国军队崩溃的惨剧在前方上演,楚军士兵尚能依靠严格的训练和对薳越的信任保持队列。许国、蔡国、顿国的旗帜在吴人震天的鼓吼声中相继倒伏,崩溃的潮水如雪崩般滚涌而来时,巨大的动摇如瘟疫般扩散,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开始爬上难以遏制的恐惧。薳越站在战车上,脸色铁青得如同古铜,握着车轼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他厉声嘶吼:“稳住!楚军不动!橹盾架实!长戈迎前!有乱阵者斩——” 他车上的卫兵拔剑警戒,试图弹压阵脚。

然而,当那些溃兵裹挟着许、蔡、顿国士兵疯狂向后涌来,被吴军刻意的驱赶着,形成一股巨大的、混乱的、亡命的浊流,不管不顾地冲撞向楚军前锋严整的队列时,致命的动摇产生了!溃兵们哭喊着“吴人杀来了”、“败了全败了”、“跑啊!”有的直接撞上楚军士兵的盾牌,死死扒住盾沿哭求,有的试图从楚军兵阵的缝隙中钻入后逃,更有甚者,在绝望中盲目地挥动残存的武器攻击挡在前面的“障碍物”。瞬间,楚军严整的前锋阵列被这汹涌混乱的撞击冲撞得一片混乱,士兵站立不稳,军阵的严整性荡然无存!

混乱如瘟疫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最混乱的节点,一声突兀而凄厉的断裂声,尖啸着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楚军中军那面一直支撑着军心的巨大帅旗——那根矗立在薳越车驾后方、深埋入土、比大腿还要粗壮、象征楚军不败精神的大旗旗杆——竟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陡然从中腰折!

“咔嚓——嘎吱——轰!”

这声音太过刺耳,太过意外,如同命运的丧钟!伴随着旗杆巨木纤维彻底撕裂的呻吟,那面深赭色的、绘有斑斓兽纹的巨大帅旗,连同沉重的青铜旗冠,如同天空崩塌的一角,带着绝望的加速度,沉重无比地向着下方慌乱拥挤的楚军阵列轰然砸落!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引得士兵们发出一片骇然惊叫!

薳越霍然回首,巨大的帅旗轰然崩塌的景象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瞳孔深处!那不仅仅是旗杆的断裂,更是一个屹立数百年的大国在这场风雨中的象征性倾折!帅旗轰塌砸入人群溅起的烟尘尚未散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裹挟着崩溃的人流汹涌而至,猛烈地撞击着他站立的车驾。薳越只觉身体一歪,脚下不稳,身旁的御手和护卫在瞬间的撞击中消失无踪!

“保护司马!”护卫拼死冲开人群,试图靠近,却被更多没头苍蝇般撞来的溃兵和楚卒隔开。

“败了……大旗都倒了!”

“吴人从天上杀来了吗?!”

“顶不住了!司马的车……司马呢?!”

失魂落魄的嘶喊在帅旗倒塌的震撼与溃兵的冲击下,彻底引爆了楚军最后的克制。混乱终于演变为无可挽回的崩溃!

“退!向南!汝水方向!” 薳越的声音在兵败如山倒的狂潮中,几不可闻,只能死死攀住车轼,向一个还能听见的亲信断断续续嘶喊出唯一可行的路径。然后,这声音便被更巨大的、如同雪崩海啸般的哭嚎声淹没了。整个庞然大物般的楚军军阵,瞬间土崩瓦解。

鸡父战场之上,吴军的建鼓依旧在擂响,沉重的鼓点仿佛宣告着青铜霸权的更替节奏,战阵的吼声如同山呼海啸,追随着奔逃者的脚步,涌向远方卷起的尘埃云深处。公子光立于战车之上,冷眼看着那面象征着楚军最后抵抗意志的帅旗轰然砸落,烟尘腾起之处,那个深赭色的庞然大物彻底瓦解,无数黑点在旷野上如同被驱赶的蝼蚁般四散奔逃。烟尘之外,残阳的最后一点血光染透了奔流的汝水,水面上漂浮的断戈碎旗与浑浊浪花相互撕扯,发出呜咽声响。

远方战场的地平线尽头,公子光的视线越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那面刺眼的楚帅旗彻底坍塌的地方,卷起的尘雾如同埋葬过往的叹息。这场胜利,这用公子光的筹谋换来的鸡父之胜,已注定不仅仅是边境上流血的摩擦。它如同第一张被悄然掀开的青铜牌,注定在未来的岁月里,彻底打破棋盘上的僵局,并最终指向一场更为惊天动地的血色风暴。

……

秋末的郹地,风里已夹着砭骨的凉意。楚夫人站在城头,素色的深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体,显出几分伶仃。她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郢都的方向,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宫殿。城墙下,吴人正悄无声息地潜入,城门在她无声的许可下洞开,如同张开巨口的怪兽,吞没了郹地最后的安宁。

“夫人……”贴身的老媪声音哽咽,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抓住她冰冷的衣袖。

楚夫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抽出被攥住的衣袖,指尖冰凉。她看着吴国太子诸樊那年轻却冷峻的脸在城下火光中忽明忽暗。引狼入室?这个念头像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可她的建儿,她的骨肉,被那个男人放逐,生死不明。楚平王,她的夫君,早已将她遗忘在这北境孤城。恨意压倒了恐惧,也压倒了身为楚夫人的责任。她亲手打开了城门,只为向那个负心人掷去最狠的复仇之火。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带上所有能带走的,包括我。”

诸樊大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掠夺的兴奋与一丝对这位楚国贵妇的审视。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夫人,请。”宝器被吴卒粗鲁地装箱抬走,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囚禁她多年的城池,踏上了吴人的战车。车轮碾过郹地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一路向北。

薳越接到飞马急报时,正在营中擦拭他那柄随征多年的青铜长剑。信使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郹城……郹城破了!夫人……夫人被吴太子诸樊掳走了!”

“当啷!”长剑脱手坠地。薳越猛地站起,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他盯着信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夫人被掳,宝器尽失,这是楚国的奇耻大辱!而他,镇守方城之外的大将,竟让吴人如入无人之境!

“备车!追!”他的咆哮震得营帐簌簌作响。

战车在通往北境的道路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泥泞的秋野,溅起浑浊的水花。薳越手扶车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追上那掳走国母的仇雠。冰冷的雨水顺着青铜胄的边沿流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胸中只有一团焦灼的烈焰在燃烧。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淮水之畔。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对岸,吴军撤离后焚烧舟船的浓烟尚未散尽,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盘踞在阴沉的天幕下。几截断桅半沉半浮,随波逐流,如同楚国被生生撕裂的尊严。

“将军!”副将指着河面,声音嘶哑,“他们……他们焚舟断桅而遁了!”

薳越僵立在战车之上,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淌下。他望着对岸那狼藉的焦痕,看着烟柱升腾融入铅灰色的云层,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追不上了。一步之差,咫尺天涯。国母被掳的耻辱,如同这浑浊的淮水,已不可挽回地泼洒在楚国的山河之上。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车轼上,骨节破裂的细微声响被风雨声吞没。

回程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战车不再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滞涩的声响,如同送葬的哀乐。士卒们垂着头,盔甲上沾满泥浆,步履沉重,队伍里弥漫着无声的沮丧和悲怆。

方城大营,死寂无声。中军帐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薳越孤寂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帐壁上,仿佛一个被钉住的囚徒。他卸下了沾满泥泞的甲胄,只着深衣,青铜剑横陈在面前的案几上,冰冷的剑身映出他憔悴枯槁的脸。帐外,几位亲信裨将焦灼地徘徊,最终按捺不住,掀帐而入。

“将军!”为首的裨将声音急切,“吴人新胜,必然骄纵懈怠!我军哀兵可用,请将军允准,末将等愿率死士,星夜渡淮,突袭吴营!未必不能夺回夫人,雪我国耻!”

另一人亦上前一步:“将军!与其坐等大王降罪,不如拼死一战!或有转圜之机啊!”

帐内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薳越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穿一切的悲凉。他伸出手,干枯的手指在冰凉的青铜剑锷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声音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晰,如同丧钟。

“侥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昭王十九年,我父率军与吴战于鸡父,败绩,丧师辱国。今次,吴太子诸樊入郹如履平地,掳我夫人,掠我重器……”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若再驱尔等赴死,复令王师挫败,薳越万死,亦难赎其罪于地下。”

他站起身,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夫人失于吴手,此千古未闻之辱。身为楚将,不能护国母周全,不死何待?”他的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南方郢都的方向,那里有他为之奋战一生的君王。“传我军令,各部严守关隘,不得妄动。”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帐中死寂。裨将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深深一躬,无声地退了出去,背影沉重。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薳越换上平日极少穿着的玄端深衣,衣料挺括,颜色却沉如永夜。他屏退所有亲随,独自一人策马,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径,向方城之西而去。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马蹄踏在沾满寒霜的荒草上,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死亡的鼓点上。

他来到薳澨。这是一片位于山麓的荒野,乱石嶙峋,溪水呜咽流淌,寒意刺骨。溪边有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柘树,历经风霜,枝干扭曲如龙。他勒住马,静静看了那树良久。风穿过枝桠,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在为他送别。他解下腰带,那是一条坚韧的熟牛皮鞶革。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郢都的方向,目光平静,再无波澜。随后,他异常冷静地将鞶革抛过一根粗壮的横枝,挽了一个死结。

当巡营的士卒最终循着马蹄印迹找到薳澨时,只看到冰冷的溪水旁,那棵苍劲的老柘树上,他们敬重的将军悬在那里,玄端深衣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他的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楚国阴霾的天空。秋日的荒野一片死寂,只有溪水呜咽,如泣如诉。

郢都的章华台,楚王宫的最高处,也未能隔绝深秋的寒意。楚平王熊居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玉几上,面前温酒的青铜兽面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方城来的密报。

“薳越……”楚平王捏着那轻飘飘的竹简,指尖冰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那个刚烈耿直的将军,竟在薳澨自缢了。为了一个背叛他、引吴入室的妇人?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将竹简随意丢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转动着指间的玉韘,目光投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令尹之位不可久悬。传寡人旨意,擢司马囊瓦为令尹,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垂首领命,无声地退下。楚平王又拿起那份竹简,指尖在“自缢”二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像丢弃什么秽物般,将它扫落玉几之下。

囊瓦踏入章华台时,步履沉稳,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面容肃穆,眼中却难掩一丝得登大位的锐利神采。他深知此刻的擢升意味着什么——前线新败,大将自戕,国母被掳,风雨飘摇。大王需要一根新的柱石,而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木头。

“臣囊瓦,叩见大王!”他撩衣跪倒,大礼参拜,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楚平王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司马……不,令尹请起。国事艰难,寡人将社稷托付于卿了。”

“臣肝脑涂地,必不负大王重托!”囊瓦的声音铿锵有力。

楚平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吴人狡诈凶悍,此番得手,其志必不止于郹地。郢都……城防可还坚固?”

囊瓦心领神会,立刻奏道:“大王明鉴!郢都乃我楚国根本,然城垣经年,多有倾颓卑薄之处。臣请大王降旨,增筑城墙,深挖壕堑,广储粮械,以备不虞!使吴贼望郢都之固,而胆寒退避!”

“善!”楚平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倾身向前,“准卿所奏!即日起,征发民力,增修郢都城防!务求固若金汤!”

“喏!臣遵旨!”囊瓦再次深深拜下。他知道,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已然点燃,烧向郢都的城墙。

王命如山。郢都,这座天下闻名的繁华之都,瞬间被卷入一股狂热的筑城风暴之中。囊瓦的令尹府成了风暴的中心,日夜车马喧阗,吏员如织,一道道征发民夫、调集粮秣、严督工期的命令从这里流水般发出。

沉重的劳役压在了郢都及四郊的庶民肩上。精壮的男子被成批征走,留下荒芜的田地和哭泣的妇孺。工地上,监吏的皮鞭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催促着民夫如蝼蚁般奔忙。巨大的条石被绳索和木杠艰难地拖拽,号子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夯土的声响沉闷而单调,“咚!咚!咚!”日夜不息地敲打着大地,也敲打在郢都每一个人的心头。尘土飞扬,遮蔽了冬日本就稀薄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原本熙攘的街市变得萧条,酒肆歌台门可罗雀,只有筑城的喧嚣和官吏的呵斥成了都城的主调。

沈尹戌立在章华台外,望那蔽日烟尘,眉峰锁死。寒风卷动花白胡须。他未曾去新贵云集的令尹府,脚步径直踏向城北略显冷寂的府邸——左司马沈诸梁的宅门。血脉之连,国之忧患,唯有父子可深剖。

沈诸梁书房的炭火驱不尽心头寒意。沈尹戌脱下满沾尘灰的深衣外氅,声音如金石相击:“诸梁,郢都这般,你作何想?”

沈诸梁为父亲斟上温酒:“民力枯竭,怨毒日深……囊瓦徒欲以高墙掩其无能!”他指尖重重划过漆案:“此乃竭泽而渔!”

沈尹戌目光穿透窗棂,直抵那日渐垒高的灰墙:“城之固,在德政凝聚民心,在良将据险而守!民心即溃,良将何在?”枯槁的手指倏然攥紧,如同扼住某物的咽喉。“囊瓦德不足抚民,才不足御将!空耗民脂民膏筑此无用之壁,此非守城!”他猛然转身,眼中寒光如剑,直刺沈诸梁心底:“此墙垒一尺,楚之国运便泄一寸!筑一丈,便溃一丈!”声如裂帛,字字刻骨:

“我料定,今日他囊瓦耗尽国之力筑墙,明日郢都城破之日,必是他囊瓦自尝恶果之时!百年根基……将毁于这虚妄土石!” 话音如重锤砸落。

沈诸梁手中酒樽一斜,酒液泼溅满案。父亲那苍老身躯迸发出的森然预言,如冰锥贯顶。寒凉彻骨。窗外,那日夜不息的“咚!咚!”夯土声,穿透窗棂,撞进耳膜,一声声,一记记,分明不再是筑城之音,那是楚国命脉崩断前的疯狂悲鸣,是天地为将倾大厦送行敲响的丧钟!

风雪席卷了薳澨的荒草,那条悬过将军的鞶革在秃枝上猎猎飘荡。而郢都,巨大而惨淡的城墙兀自攀高,其沉重的阴影如一口无边无沿的棺椁,缓缓覆压下来,要将整个昏聩的王国窒闷而绝望地吞噬其中。

沈诸梁望着父亲风雪中离去的背影,那句谶语在心底掀起万丈狂澜。他推开窗,工地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咳不止。父亲的身影在尘土中渐行渐远,如同一株挺立在狂飙风沙里的老松,只留下一片更为深重的绝望,压在他心头那座同样不断垒高的城郭之上。

……

江南之地,水汽常年氤氲,如纱如雾,似有还无地笼着边城卑梁与钟离。两座城池被一线瘦弱却倔强的水流隔开,水草盘踞,是两国模糊的界域。

正是春末,卑梁城外桑林深处,吴女阿桑腰束粗布裙,灵巧手指翻飞采摘肥厚嫩叶,筐中桑叶如雨后蘑菇,层层堆积。几枚青涩的桑葚被她顺手摘下含在嘴里,唇齿间溢出点点酸涩甜意,是早春才有的味道。偶一抬眼,对面楚国钟离地界,那些更高壮的桑树伸展着枝条,如丰腴美人的邀约,叶片硕大、油亮,吸饱了南方的雨水阳光,诱人采撷。鬼使神差般,阿桑的手伸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揪下了最近一挂绿得发亮的桑叶,沉甸甸地塞入自己筐中。

枝叶簌响,一个赤脚少年——钟离的少年阿荆猛拨开枝条冲过来。“大胆贱婢!”他声音未脱童稚,却带着惊心的凶狠,一把攥住阿桑手腕用力猛推,“敢偷我楚桑!砍柴的都不敢动我家桑树,你个吴国的贼女子!”

筐翻叶散,嫩绿肥厚的桑叶混着浑浊泥水被踩踏一地。阿桑踉跄后退,腕上剧痛,沾满淤泥的手胡乱向前一挥,试图挡开攻击。粗布袖口里滑出一方褪了色的红绸发带——她唯一鲜亮的物件,如一片沾血的枯叶,掉在楚地的泥里。

“楚贼!踩烂我的筐!”阿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奋力抽手扭打,手指在阿荆的手臂上用力抓挠出数道红痕。

阿荆被突如其来的抓伤刺痛,愈发狂怒,反手狠狠扇出清脆一掌,又用蛮力把阿桑推入一洼浑浊的积水坑中。冰冷的泥水浸透粗布衣裙,阿桑狼狈地坐在湿泥里,委屈和着泪水汹涌而下。

污秽的积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阿荆那张因得意和张狂而略显扭曲的脸。卑梁城墙低矮的剪影沉默地立在天际线。一滴浑浊的泥水顺着阿桑的发梢滑落,砸进坑里,散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再无声息。这泥水的湿冷浸进心底那片幽暗角落,无声无息地点燃起第一丝火星。

水气凝滞的边界桑林里,那两行歪歪斜斜的泥脚印,如同浸血的符咒,从泥泞的林间,一直迤逦延伸到卑梁城外灰黄的土道上。阿桑的哭声被春日黏滞的风裹着,闷闷地撞在村口低矮的土墙上,引来了更多的脚步和目光。水淋淋的粗布湿衣贴在阿桑身上,像只刚从沼泽里爬出的鸟,惊悚地扇动湿透的翅膀,诉说着桑林彼岸的暴行。

“爹!”她扑向闻声疾步赶来的父亲阿山,湿泥沾了他一身。泪水混着泥痕冲刷脸上稚气,那双眼睛却红得骇人,“楚贼抢我的叶,踩烂我的筐,打我,推我落水!”

阿山的目光锐利如箭镞,剜向桑林的方向,手指抚过女儿腕上那触目的青紫伤痕,牙咬得格格作响。卑梁守城的老军卒也挤到近前,目光落在少女额角新鲜的淤青上,这不再是孩子间的玩闹。空气中沉闷的怒意似乎有了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山猛地起身,抓起磨得锃亮的铜镰刀。粗陶碗在粗木桌沿上碎裂,水渍溅开,像是某种凶兆。“山里的柴砍得,桑园的猪食寻得,我女儿就白白被楚人糟践?!没这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陋室嗡嗡作响。几个相邻的卑梁汉子,沉默地攥紧了手中的耙子或是削尖的木棍,眼里烧着无言的火焰。

暮色低垂,卑梁城门吱呀作响,缓缓闭合,将白日的溽热与此刻滋长的阴影一同封入低矮的城垣。

卑梁低矮的土城墙上,几点松明火把不安地摇曳着,在潮湿的夜幕下切割出影影绰绰的晃动剪影。墙头值夜的老卒刚刚揉着惺忪睡眼换上铜矛,一阵奇怪的窸窣声便顺着风卷过来,并非风声,是脚步踩过湿草的乱响。

“谁在那里?”声音警觉中带着老兵的沙哑。

回答他的是一支撕开空气的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啄在城门包铜的兽纹门钉上,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扑火的蛾,从城墙下那片墨黑的矮树丛里嗥叫着猛窜而出,冲车在夜里如同狰狞巨兽的脊背起伏而来,猛地撞上城门,沉闷的撞击声撼动了整段土墙。

“楚人!是楚人!”老卒的惊呼撕裂夜幕。墙头迅速被混乱的脚步踏响。城垛后,卑梁民夫仓促抄起石块的投掷轨迹歪斜软弱。一桶滚烫的油脂还未来得及倾下,便有数条楚国汉子甩出索钩牢牢搭上女墙边缘,像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阿山守在角楼的缺口,一柄沉重的石锤抡得呼呼作响。一声闷响,锤头狠狠砸在一个楚人头上,那人哼都没哼,软软坠落。另一条黑影却趁机从他背后攀上,手中利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那刃口冰冷的弧光精准地嵌入阿山脖颈的侧面,温热的鲜血在幽暗中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发出轻微的呲呲声。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楚卒的脸,手中的石锤颓然掉落,在城墙垛口弹跳了一下,坠入城内的黑暗,咚地一声沉响,仿佛他瞬间沉没的生命。

墙下更汹涌的楚人吼叫起来。城门再也承受不住撞击,轰然洞开!楚国那些浸染了血与泥的草鞋,踏过门槛,踏过同伴或卑梁民夫的尸体,如同浑浊的恶浪倒灌进这座边陲小城。

刀劈进血肉的闷响,陶器碎裂的刺耳声,女人儿童绝望的哭号骤然刺破夜空。松明火把被撞倒,点燃了晒在竹竿上的干衣。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卑微的草顶棚屋一个接一个发出哀鸣,在燃烧中坍塌下去,那浓烟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在卑梁的土城上空笔直地升腾起来,像一只巨大、垂死的、指向苍穹的手。天快亮时,火头还在跳,烟还在飘。那座昨日还固执盘踞在边境线上的卑梁土城,已变成了一大片余烬未熄的废墟场。

初升的日轮被浓浓的烟柱所玷污,赤红黯淡,似一团凝固的瘀血悬在楚宫高耸的檐角上。郢都的宫室深处却与此惨景隔绝,温暖香风里飘浮着熏香的微尘。楚王熊居侧卧于雕花兽足软榻,丝锦华服随意披散,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的玉玦。漆案上,两枚精雕漆匣内各呈珍物:一卷书简乃左尹昭阳秘呈的吴越舆地详图,另一侧,则是公子寿梦遣人星夜送入郢都的新贡水玉璜,温润剔透,映得他眼波微光点点。

心腹小臣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声音比风还轻:“王上,卑梁…今晨已破。为首闹事的,俱已伏诛。”

熊居指尖微顿,玉玦温凉之感依旧,唇角却极慢地勾起一丝笑纹。他目光掠过案上精致的舆图与水玉璜,最终落在图册一角墨线勾出的“吴”字上,那点笑意骤然变得寒凉尖利:“好。好!区区卑梁,也配犯我边境?吴蛮…吴蛮!”他喉咙深处滚动着含糊的低吼,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碾碎。

“大王!”一声清越却隐含沉重的声音划破暖室凝滞的空气。沈尹戌宽袖微振,趋步立于阶下,深深一揖,鬓角已有银丝显现,声音带着难以忽略的急促,“卑梁之变,因小儿争执而起,不过边境疥癣之疾。岂可骤然纵兵践其土地?若王师擅取卑梁,岂不正是予吴国兴兵之口实?邦国交伐,最忌意气之忿啊,大王!”

熊居嘴角的冷笑纹路陡然加深,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疥癣?疥癣也可溃国!沈尹,汝之言太过懦弱。吴楚之怨,积日旷岁,何止于此一端?”他猛地掷下手中玉玦,一声脆响回荡殿内,霍然起身,袍袖带起的风使案头烛火剧烈摇曳,那火光瞬间将他脸上阴鸷的亢奋照得纤毫毕现:“边境之民,本王子民!岂容人随意屠戮?此次不立雷霆之威,日后吴蛮岂不皆视我楚国无物?起兵!”

他大步踏出,朱漆廊柱上繁复的蟠螭纹路被他高大的身影一掠而过,宫门大开,郢都的喧嚣与阔大的校场军容猛然涌入殿内。“传令三军!”他声若洪钟,响震梁尘,“起水师!伐吴!本王要亲赴豫章水岸巡阅!”

令旗应声翻飞。殿堂瞬间化作战场。

楚地的春天比吴越闷湿得多,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豫章的江岸广阔浩瀚,江水仿佛吸纳了天与岸所有的灰色,深重而平缓地流淌。数不清的楚舟静静停泊,像排列整齐待扑食的黑色水禽,密密麻麻,遮蔽了大片江面。

舟上甲胄鳞片般反射着晦暗的光。新漆的船板带着桐油刺鼻的辛气,混杂着船上成千上万兵卒的汗味、马匹的膻腥和兵戈铁锈的金属气息,在空中浮沉不定。偶尔有楚军粗豪的谈笑声荡起,随即又被沉重江风压低卷走。

突然,江面尽头传来悠扬但凄恻的楚调。只见一队形制异常奇特的舟船破开薄雾,徐徐驶近。鼓点疏落,瑟音带着水气特有的颤音,全然不似楚人惯有的浑厚悲慨。为首大舟的船楼上,一名身着越地深青葛衣的男子当风伫立,衣袂翻飞。他身后,公子仓那清秀苍白的面庞带着近乎虔诚的笑意静静显露。

“外臣胥犴,奉越君之命,迎候楚王陛下!”声音穿江风而来,圆熟而谦恭,带着异国口音的楚语,清晰送入熊居耳中。

熊居高踞主楼船舷,目光扫过胥犴那身越裳贡品特有的、深青如墨染的华服,又掠过胥犴身后捧盘的越人侍从,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淡笑。胥犴躬身再拜,朗声道:“敝邑荒僻,仰慕大国神威日久。今特奉粗粝之仪以助王师,区区薄礼,惶恐至极!”他微微侧身,越人鱼贯上前。盘中皆是南方珍物:玳瑁光华内敛,珠贝氤氲水泽,更有成捆带着湿润海气的鲨鱼皮,叠在盘中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深海腥咸气味。最末,两名越人少年小心翼翼抬上一个狭长木匣,匣盖掀起,内里丝绒衬着一柄长约三尺的铜剑。剑身暗哑,纹路似流水又如细鳞,古拙异常。胥犴低首轻语:“此乃古欧冶子剑,名曰‘龙渊’,微尘之器,或可为大王伐吴壮些声势。”

一丝满意的神色掠过熊居眼眸,如微风拂过古井。紧接着,公子仓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初春枝头冻过的露水,清冽而微寒:“大王扬帆千里,江流莫测。外臣公子仓冒昧,奉轻舲一艘,望助王舟安稳。”他一挥手,一艘线条异常流畅的带窗小船被拖至楚王舟侧。小船漆成纯黑,船舷两侧开设方形孔洞,如同巨兽的眼窝,显出几分神秘威势。“此乃敝邦匠人倾心所造,名曰‘舲船’,顺逆风浪,皆能疾行如鱼。”公子仓话语未尽,他身旁另一位身着简朴纹饰、气宇沉凝的青年也轻声道:“越国公子寿梦麾下舟师,已奉我主之命,愿附大王骥尾同征,唯大王驱策。”青年言毕躬身,姿态如水低流。

“哈哈哈!好!”熊居的声音骤然拔高,激荡着整片江面,如同巨石投入静水。“越君情义,本王收下了!胥大夫,公子仓,告诉公子寿梦,”他目光扫过江面上密布的舟师与越人奉上的礼物,望向东方,声音沉了下去,如同金铁摩擦,“待本王荡平吴疆之日,江东沃土,必有越人水草丰美之地!”

“大王英武!”公子仓的声音如丝弦般滑过,“外臣斗胆,愿执盾戈,随王驾亲征,效犬马于前!”

“好气魄!”熊居眼中光彩闪烁,赞许地盯着公子仓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有此雄心,何愁大事不成?”他又望一眼肃立一旁的寿梦亲信,“寿梦公子既遣军助阵,足见诚意。此战若胜,吴东之地,必有厚偿!”

大舟上楚旗在风中猎猎舞动。越国的舲舟系在主船之侧,如同一抹深邃的影子。新获越礼的楚王熊居只觉胸中块垒尽吐,一种膨胀的意气驱使着他。他对着浩瀚的东方大手一挥,似乎已握住某种虚幻的权柄:“诸将听令!启碇,兵发圉阳!”

舟师缓缓启动,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江流载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默默东去。

南国的水如同滚沸的油。兵卒们盔甲底下的细葛单衣,早被汗水浸透数回,紧紧贴在皮肤上,如同第二层剥离不得的皮囊。空气沉滞,吸进肺里仿佛吞下一团灼热粘稠的棉絮。从郢都出发时的锐气,已被江南五月的湿热蒸腾得丝丝缕缕飘散在汗臭弥漫的船舱里。连兵刃摸在手中,也沾腻如同刚剥皮的蛇。

舱底深处,不时传来浊重的呻吟或短促压抑的争吵,如同发酵般膨胀着不安。甲板上值守的士卒眼皮沉重粘连,脑袋仿佛重如磨盘垂在胸前。江流在这里显得异常慵懒迟缓,船队行进,几乎只靠着桨夫们机械而疲惫的回环摆动。

楚王熊居立在楼船高耸的尾部船台上,望着满江移动的浮城,眉头紧锁。公子仓捧来一碗冰湃蜜浆,微凉的瓷碗递入熊居滚烫手中。那甜水只让喉咙片刻润泽,难抵心头燥火。熊居不耐烦地将碗重重顿在漆案上,蜜汁倾洒,污损了精工雕刻的几案。一旁随行的左尹昭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审慎的试探:“大王,今已至豫章下游,再往前去不远,便是吴人耳目灵通之地……我军劳师千里,士气多有疲敝,而巢邑、钟离诸城皆在江侧。此地守备素来薄弱,以我王师余威,轻易可下。若取数城,既扬威,士卒亦得休整,又可保水路无忧……再徐图吴国腹心,岂不稳妥?”

熊居没有立刻应答。他目光扫过江面死寂排列的舟船。风帆软沓沓地垂着,水纹也似懒得波动。连军旗也卷在旗杆上不再招展。寂静之中,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疲惫的哗哗声。他握紧的拳,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皮肤。一股难以名状的空寂感与燥怒,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的心脏。他抬头东望,目光所及只有水气蒸腾下低矮模糊的、形同死物的吴国江岸线。

“罢!”熊居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嘶哑的烦躁,“昭阳之言有理。在此枯耗无益!”他似乎想对无边无际的江水与蒸腾的暑气撒气,手臂挥下的动作竟如同劈砍。“前军改道!目标——巢邑!先取了巢城做立脚之地,再论进取!”这命令带着一股急于击碎某种无形障碍的狂躁。楼船庞大的身躯在江流中艰难转舵。满江沉默的舟楫随之缓缓蠕转身躯,调整阵型,笨拙而滞缓地转向新的方向。江风骤然猛烈了些,却依旧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只卷来更浓烈的汗气与铁锈的腥味。

风陡然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隐隐约约的焦糊气味,狠狠吹进主船楼台,撞在厚重的帷幕上又弹回。熊居只觉一阵心烦意乱。沈尹戌深埋着头,从漆绘回廊尽头疾步趋近。他走得那样急,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负,脚步却轻得几乎无声,如同一片被风吹进角落的枯叶,悄然落入楼台的阴影里。

熊居并未回头,依旧背对着来者,目光似乎钉死在船楼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吴国江岸线上,眉间拧成山峦。

“……王上,”沈尹戌的声音低缓如叹息,“巢邑与钟离,乃吴国锁钥之地……”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等一个无形的锤击落在空茫里,才继续说下去,“吴人素诡诈如蛇,昔年申公巫臣教其车战,伍子胥为筑阖闾大城,断非庸碌……今王师暂返,诸城必当警醒加固城防,倘若……”

“沈尹!”熊居猝然打断,猛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剑,刺穿船舱里浮动的暮色,“慎言!寡人伐吴,乃为卑梁被屠之民雪恨!此行虽未能犁其庭穴,然取巢、钟离二城,便如斩吴蛮双足!兵锋所指,敌胆自寒!何来‘倘若’?休要以晦暗之言,乱寡人大军心志!”

他声音洪亮,震得壁角青铜水缸里的水面嗡嗡颤动。甲板上一层,公子仓正凭栏远眺,吴地方向低垂的彤云映亮他的侧脸。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江面上的涟漪,在公子仓唇边悄然漾开,随即又被更深的水影抹平。熊居袍袖猛地一扫,撞得旁边青铜兽炉发出一声脆响:“兵贵胜,不贵久!传寡人令,全军日夜兼程,回驻边境!务必趁吴蛮喘息未定,据有巢、钟离!”

沈尹戌的头垂得更低了。阴影遮蔽了他所有表情。他极慢地后退两步,深深躬下身去,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板,如同枯败的荷叶覆盖了淤泥。再无声息。

暗流无声。夜色如凝固的墨汁,沉沉压着吴国西南低矮的丘陵。一队人马如幽灵,踏碎灌木荆棘的静默前行。铠甲碰撞的声响被厚布缠绕吞噬。为首者身材不高,甲胄内衬青麻衣,脸上蒙着烟灰混着尘土的灰泥,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如同狼群头领般幽深冷硬的眼睛。他正是伍子胥亲自督训三年、以山地攀爬如猿猴着称的“攀营”统领。

一只鸟雀仿佛被惊扰,扑棱着飞起。攀营统领手势骤起——所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连脚步都停在半空。月光下,林间一块巨石背后,赫然探出一个潜伏吴卒的头颅。伍子胥的亲随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掩上,带钩的短刃在颈侧温柔一划!尸体被迅速拖入深草。

巢城轮廓,在远方浮出了墨色的剪影,黑沉沉地俯视着沉睡的原野。

攀营统领的手再次挥下,如同挥刀砍断最后一丝迟疑。“攀岩钉…掷钩…上!”声音紧压如同耳语。数百黑影骤然扑向巢邑城墙下,甩出精钢打就的索钩!钩爪咬在青黑色砖缝中,发出细微的“咔哒”闷响。

巢城城头,几点将熄的松明微光下,哨位楚军身影模糊不清。两个老卒靠着冰冷的雉堞,竟传递着一支被磨得光滑水亮的酒葫芦。冰凉的陶葫芦壁上凝着水珠,一个老卒咂摸着抿下一口淡酒,心满意足地叹息:“都说吴人狡诈,这回吓破胆啦?楚王虎威一过,连个探马影子都瞧不见……”声音含糊,带着酒意后的松驰。

酒葫芦刚递到另一个人手上,下面黑暗里,仿佛有细密难辨的砂纸摩擦声正顺墙蔓延。

话音未落!第一根精铁长钉无声嵌入城墙垛口!一只筋腱暴凸的黑手攀住边缘!

“有……”老卒的瞳孔猛地收缩,只来得及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字。那吴国攀营甲士身形如狸猫翻落他身前!手中短刀化作一道黑光刺入,又疾抽拔出!温热血花喷溅而出,那声迟来的“敌”字伴着污血堵在老卒喉头。

一簇惊破天际的鸣镝凄厉地射向沉沉夜空!“敌——袭——!”城头残余的楚军那撕心裂肺的示警瞬间被淹没。成百上千早已匍匐城下的吴国步兵疯狂撞开填满泥土的城门!“攀营”锐卒如雨点般砸上城墙,瞬间覆盖了稀稀落落的楚兵!更多的吴军主力如洪流从黑暗的田野里汹涌而出!黑压压如潮汐淹没滩涂,向巢邑张开的大口扑去。

混乱厮杀如狂风在城内席卷。攀营统领抹去刀上温热血迹,瞥向东北方更远的烟尘处。那方向已有火光透出地平线,如同大地渗出的脓疮。

“钟离已入毂!”身边副尉嘶声吼叫。远处那火光仿佛被这吼声注入生命,跳得更高更亮了。

楚地边界,楚王的临时居所内,灯烛之光被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挤压得只余几团昏黄。熊居合衣歪在一张矮榻上,眉心紧皱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连日奔波的疲惫如跗骨之蛆,将他拖入噩梦深渊。

骤然!沉重脚步声将死寂硬生生撕裂!一名浑身泥尘、兜鍪歪斜的斥侯连滚撞入:“大、大王!不……不好了!”他声音破碎如被撕扯的布帛,猛地扑跪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那片深沉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巢……巢城……钟离……全……丢了!吴人!伍子胥亲自带兵……破了城!烧……都烧起来了!”语无伦次,每个字都浸着焦烟的绝望气息。

熊居的困倦陡然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撕裂!他猛地弹起,眼珠在瞬间血丝密布凸出眼眶,如同铜铃般死死剜着地上的斥侯:“胡说!汝何敢乱我军心?”话音未落,远处方向,天际线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猛然被某种无声的力量撕裂,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暗红火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如一张怪物的血盆大口,在巢邑方向的天幕上猛然扩张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如同垂死者口中喷出的血腥烈焰,倒灌入楚军斥候恐惧颤栗的眼瞳,照亮他脸上每一条扭曲的裂纹。

“啊——!”熊居骤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声浪撞得四周悬挂的帷幕簌簌抖动,案上青铜酒爵震翻,殷红的酒液如血溪般蜿蜒流淌,泼洒在舆图“巢”字上,洇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褐污渍。他身形晃了两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粗重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一只手死死抠住心口,另一只手痉挛般伸出,指着那片如同地狱绘卷的冲天火焰,指甲刺入掌心却不自知,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滴落,混入案上酒液中,早已分辨不清。

黎明的灰白混杂着火光的赤红,如污浊的画笔涂抹在钟离烧焦的城门。浓烟的呛人气息裹挟着尸骸独特的甜腻焦味刺入鼻腔,令人作呕。沈尹戌独自立于城下废墟,玄色官袍染满飘落的灰烬,浑浊如墨迹。他枯瘦的手指长久地抚过焦黑的门框,指尖触及炭化的木质纹理,粗糙深刻,仿佛刻着无数无声的诅咒。

“吴人果然蛇心吞象……”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钟离……卑梁……为一树桑叶,两城焦土,多少人命……”

城门残骸如同狰狞巨口,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劫数。他转身,将那片废墟留在渐渐腾起的烟霭中。江南的晨风卷着余烬与焦糊的气息,在他身后发出呜咽般的低徊。昔日为几片桑叶的争夺,点燃无边烽烟;此刻焦城上的缕缕黑烟袅袅升腾,直入云空,仿佛要一路向上质问,然而苍穹辽远,只以沉默覆盖这片大地的灼痛。

……

霜降时节的州屈城外,铅灰色的云团低垂,压着远处枯瘦的山梁。冷雨连绵下了一整天,眼下刚刚歇息,天地间犹浸着潮湿寒意。新拓的土地上全是稀糟的褐色泥浆,裹挟着烂树根、碎芦苇和不知名的污浊秽物。一队赤膊的刑徒吭哧地踩着粘稠的泥泞抬木,巨大的原木仿佛生了根般嵌在泥地里,众人青筋毕露、牙齿紧咬,仍拖动得缓慢异常。空气里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和鞭子爆裂般的噼啪声。

工地的最高处,新城的初基刚刚夯出泥水间的轮廓。令尹子常的亲信大臣薳射,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负手站着,眼神幽冷地眺望这一片狼藉喧嚣。他是督造此城的大员,亦是将茄地原住民驱至此处安置的主事人。他的鬓角已渗杂入几缕灰白,颧骨被冷风吹得突出,嘴角紧抿,下颏挂着一粒细小干缩的浆状泥点。“疾!”他声音不高,却凝着冰碴,穿透泥泞传来的沉重喘息声扎向埋头的人群,“王命如山!冬前立起城墙!迟半日,唯汝等是问!”

身后一个短须的随官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大夫,这地……湿软如腐肉,筑得越急,怕越是松垮。”

薳射的目光刮骨刀般掠过后,没开口,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不悦的沉哼。远处一阵短暂的喧嚷和闷响,似乎有人滑倒拖拽的原木之下,随即被淹没在更大声的催促与咒骂里,再无任何响动。薳射转回脸去,眼神里的阴翳似积年的黑苔:“丘皇那边如何了?訾地人,可迁?”

“遵大夫命,正月初启即已上路。”随官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只是……强迁之众,怨气如火,路上似不太平。”

薳射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厌烦的冷光。訾地人去年曾起骚动,如同皮肤下的痈疽,非挖去而后快不可。移到丘皇那片陌生的荒地远离要津,便如被拔掉牙的老虎。“怨?”他对着浑浊泥沼般的大地吐出一个字,清晰又干脆,“怨便怨天去。”他的手终于从裘中伸出,指向远处一条被践踏成沟壑的小路。“巢城、卷城之外墙呢?”

“熊相禖大夫已在巢外督工,季然大夫领了卷城之命,皆不敢怠慢君王分毫。”

提到“君王”二字,薳射眉头微皱,旋即又归于沉冷:“如此……甚好。冬雪落前,须见城郭齐备,方不忝王恩。”言毕,他拢了拢厚实的裘襟,不再看脚下挣扎着搬运的蝼蚁。那件玄色的厚重锦袍裹着他清癯的身躯,在枯黄衰草间醒目得像是贴在冰冷河石上的墨块。他转身踱上刚夯实的土垄,踩在依旧能挤出泥水的新墙基上,脚步稳重。北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吹来,裹挟远处棚居处几声婴孩尖锐断续的啼哭,薳射侧耳听了须臾,如同听到风穿过枯草孔穴的呜咽,面无表情。脚下的泥湿气透进履底,砭入骨髓,如同踏在浸泡了陈年尸液的土层上。这片匆忙堆垒的城基,能否像楚王心中所想那般牢牢困住那些不安分的魂魄?抑或终究困住的,不过是楚国自身那摇摇欲坠的气运?

他不再去想,冰冷的视线投向更远迷蒙的、楚国心脏的方向——郢都。

郢都宫阙的深处,温暖如春。兽口衔灯映得金壁煌煌,名贵的椒泥混合兰膏焚着,满殿暗香浮动,盖住一丝若有若无、陈腐难闻的草药气息。楚王熊居斜倚在宽阔的漆案后的玉几上,脚蹬细滑的温玉屐。他年不过五十六,却已是头发灰白稀疏,面皮松弛堆叠如泥塘干涸后的纹路,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神经质地扭绞着案上垂下的锦缎流苏,一枚硕大的绿松石指环在灯下反射黯淡的绿光。他刚看罢薳射和熊相禖遣快马分送来的筑城简牍。

“丘皇…訾人…”他重复着那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裂帛,深陷在浓重乌青眼袋中的浑浊眸子抬起,“迁入可稳当?”目光扫过阶下。那里跪着他的同宗大臣熊相禖,刚从巢外城墙勘察回来,周身带着清冽寒气尚未完全散去。

熊相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回禀君王,薳射大夫刚强严厉,訾民虽心有抵触,然已如数移至丘皇新城。”他额头紧贴冰冷的铺地青砖,垂下的眼帘恰好掩盖住目光的微微闪动,以及鼻尖掠过君王周身浮沉的气息时极其细微的蹙眉——那熏不掉的、来自脏腑深处的溃烂气味混在香里。

熊居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像有块噎人的东西顶在那儿。“巢……外郭,筑得如何?”他换过话头,费力地呼吸。

“臣昼夜督视,城基已毕,夯土正日夜不停。”熊相禖依旧不敢抬头,“季然大夫在卷城亦尽心竭力。”

“好…好……”熊居长长透出一口气,仿佛力竭般合上眼皮,手指却骤然收紧,死死攥住那块流苏锦布,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速成之!速成之!”这骤然拔高的嘶声如同利器刮过瓦釜,回荡在空旷殿宇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焦灼,“寡人……等得……”他身体猛地前倾,爆发出一阵猝然而猛烈的呛咳,佝偻的身体剧烈摇晃,咳嗽剧烈到几乎震垮他枯枝般的身子,脸颊瞬间泛起骇人的病态潮红。侍奉在侧的老内监王陀慌忙上前搀扶,一手极熟练地抚摩着熊居瘦骨嶙峋的后背,一手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陶瓶,凑到他唇边。几滴浑浊的药浆灌下,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勉强被镇压在喉咙深处,化作压抑痛苦的喘息。

熊居摊开手掌,盯着上面一点刺眼的红——方才咳出的血沫。他猛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发出细微又令人齿寒的刮擦皮革的声响。浑浊的眼珠骤然射出刻毒光芒扫过殿角阴暗处,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无形但窥伺已久的敌影。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五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筑城!越快越好!让这些叛逆者离得再远些!让巢外的壁垒再高再厚!他需要看见坚实的城墙,需要感觉自己的疆土被坚实的壁垒所捆扎固定。在意识被病痛和阴霾吞噬的瞬间,他那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向黑暗深处,指甲泛着诡异的青白色:“筑……墙……快……”

熊相禖的头伏得更低,不敢去看那只指向虚空中某个无形之敌、却如此虚弱的手。他口中称颂着君王英明仁厚,身体却如坠冰窟。

殿内死寂片刻,唯余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迟缓滞重,仿佛为此刻计量。

数日后,几只由郢都疾驰东出的信使疲惫至郑都新郑,蹄声踏碎了城门口冷寂的青石板。他们带来的泥封完整的楚地文书还带着遥远路途的风尘,由府吏转呈至少游吉手中时,已近黄昏。

郑国行人府第内庭,一棵虬劲老桑的枝桠伸过矮墙,投下斑驳残影。游吉一身葛布旧服,衣袖高束露出臂肘,脚踏草履,手持一把薄刃铜剪,正为桑树裁修病枝,动作细致而专注。落日的余晖穿透稀疏枝叶,在他清隽的面颊上涂抹最后一道浅金,衬得双鬓霜染愈重。

使者带来的简牍在他手里停留不久,便被轻描淡写地搁在石案上。桑枝剪落发出“咔”一声清脆利响。侍立他身侧的年轻副使韩起捧起那支简牍:“卿大人,楚王于州屈、丘皇、巢、卷四地兴大工筑城,安置茄人、訾人及驻军,规模甚急迫。”

“‘大工’?冬月里驱民?”游吉又利落地截去一截枯枝,看也未看那简牍,“楚王……呵!”一声冷峭的哼笑,唇角撇出一个洞察与不屑并存的锐利弧度。他停下动作,转向韩起,眸光清冷如同深潭照见寒月:“去岁冬日,我曾亲在楚国,沿途多见饿殍僵卧于途,野鸦盘旋不敢落足啄食——皮肉枯干早已如柴。”他微微闭眼摇首,仿佛能嗅到那年冬在楚地冻土上所见的死亡气息,“冬者,岁之穷也,万物闭藏。当此之时,天地尚息,万物敛气,以养来年之生机。楚王熊居……”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直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在切割河床,“却罔顾时令,逆天时而大兴作!驱本已冻馁之民于寒雨凛风之中,夺其喘息之机。此其一者,暴霜露,犯大忌!”他吐字如冰珠坠地。

韩起屏住呼吸。游吉转身缓步至庭前小池畔,池水映着将尽的霞光,数尾鲜亮红鲤正优游水底。他拾起一枚青黑小石,用力掷入池中。扑通一声,涟漪炸裂四散,惊得锦鲤疾窜沉入幽暗深处。“再问汝,”他目光紧锁动荡破碎的水面,“州屈地卑湿?丘皇处偏远?”

“正……正是。”韩起回忆片刻,“楚文载明,皆为下洼多水之地。”

“果然!”游吉声音陡然转厉,如断金铁,“地气卑湿则生阴厉瘴毒!民之体魄,安能抵受?迁民本为安置生息,却投其入死寒阴绝之境!非生民之地而强逼徒徙,此其二者,亵大地,丧人和!”冷厉的目光掠过石案上的楚简,“筑城者谁?”

“巢城乃楚王同宗熊相禖筑造……为外城。”

“外城之设,在御外患,在护根本之民!”游吉猛地回身,深衣下摆带起一阵凛然的风,眼神灼灼似能穿石,“若熊居治国有道,君臣相得,万民归心,强敌自望之而心生怯意!何须于巢、卷两地如恶犬守户般急筑外城?此是心虚气短,内里已腐,唯恐敌影骤至,门户倾塌!此其三者,内自怯,徒增讥笑!”

他复又踱回那桑树旁,瘦长手指摩挲着粗糙龟裂的树皮,指甲在树皮沟壑里刮出细小无声白屑。“简上说……訾人西迁丘皇?”

“是。”

游吉指尖猛地扣进树皮深处,动作停滞住:“訾地去年曾有微乱,想必你亦听闻。”目光犀利似刀逼向韩起。韩起只能垂头默然。他早已听说訾民抗拒迁移时,血光已染新途,只是尚无人敢言而已。“强压其怨,而驱其离故土,置之更偏更苦之所,”游吉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民之怨怒,如火如荼,只被狠狠压在这新挖的城基之下!非但不能安内,实如遍地埋下烈性引火之物,只需星星一点,顷刻便会天翻地覆!此其四者,积薪引火,祸在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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