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一声重响!
那只脚狠狠踹在熊建的胸腹之间!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踢得倒飞出去!瘦弱的身体重重撞在殿角的巨大铜制镇殿兽底座上!坚硬的金属兽爪棱角撞上他的后背!骨骼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像一只被砸碎的虾米,滚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痛苦的气喘嗬嗬声,混杂着粘稠的血沫猛地从他嘴角溢出!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烈地抽搐,嘴角蜿蜒流下的血沫在青灰色的宫砖上留下暗红腥臭的痕迹。
侍卫们立刻涌上,迅速形成一道人墙,隔绝在他与那深垂的帷幕之间。
熊居冰冷的目光,如同漠视一只被碾死在脚下的蝼蚁,毫无波澜地掠过熊建抽搐挣扎的身体。他的视线转向殿门,对着殿外的黑暗低沉地重复:“送去章华。”
他整理好腰带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迈开步沉重地走向殿门方向。在他身后幽暗深处,帷幕缝隙里影影绰绰晃动,两名侍妇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那失去了所有力气和魂魄的躯体,裹挟在一片狼藉破碎的朱红布帛中,无声而迅速地被带向殿外无边的黑暗。一片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深红印痕,印在玉色床榻边缘坚硬的冷石上,如同泣血无声的烙印。
楚王熊居连续三日早朝取消。重臣们于宫门逡巡许久,相互对视间只能看到彼此眼中焦灼无措,最终只能默默散去。无人胆敢叩问章华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郢都城却骤然忙碌起来。王宫深处如同沉睡的巨人惊醒,无数令书如同密雨疾风般扫过各个官署司库,所过之处,无不点燃了无休无止的忙碌火焰。
巨大的木材圆木,新鲜砍伐带着松脂的清香,一车车沿着新夯实的黄土道路络绎不绝运往章华台方向,碾压着未干的湿土留下深重的车辙痕迹。满载细巧砖石、精烧陶瓦的牛车沉重地吱呀前行。工匠官吏的奔走之声如沸腾之水,夹杂着号子吆喝与斥责鞭笞。深青色的琉璃瓦在堆砌处折射阳光如冷刃,巨大的桐木廊柱被扛夫们粗沉吆喝着抬入,堆叠在泥土之上散发着新木气味。整个郢都东北郊外,仿佛骤然被驱赶般,一片浩大宫苑正以不可思议速度拔地而起。
章华台外,一队由王宫侍卫组成的军阵无声地驻守着通往高台的所有道路,沉默壁垒森严得犹如铁桶。
第五日黎明前。宫殿深处的铜漏刚刚滴过寅时三刻刻线,细微的滴水声在凝滞的殿阁里如同清晰可闻。楚王熊居彻夜未眠,他如困兽般在王座上踱步,厚重的袍裾带起的风几乎要扑灭案几上仅存的微弱灯光。那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鬼魅般的暗影。
内侍首领屏息跪在阶下冰冷宫砖上,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口。
“备车!”熊居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一夜焦灼而沙哑撕裂,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里迸发。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过大,带倒了案上那只精雕细琢的青铜夔龙纹酒樽。那沉重器物滚落阶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黄色的酒液泼溅开去,在玄色宫砖上流淌蜿蜒如细蛇,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
内侍首领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软倒在地,又慌忙爬起:“王……王上!此时尚未天明……宫门未启……”
熊居根本没有理会。他脚步丝毫不停,大步冲向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每一步都踏着决绝的鼓点。门外值夜的甲士来不及上前行礼,他已暴喝:“滚开!”
侍卫们不敢有丝毫阻拦,惊恐地慌忙让开通路。高大厚重的宫门被奋力推开,发出轰然巨响!黎明前灰暗的冷风如潮水般猛地灌入!吹得他宽大的玄色王袍向后剧烈翻飞!他一头扎进那片未尽的黑暗之中。
骊宫方向章华高台的轮廓在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中依然只显黑沉模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王室轩车早已无声无息地停驻于此,四匹纯黑如缎的骏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熊居几乎是撞入了车厢,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催促:“走!”
车夫狠命甩响长鞭!四匹黑骏奋蹄前冲!车轮隆隆碾过空旷的甬道。整座沉寂的都城尚在薄雾迷离中沉睡,唯有这辆车如挣脱牢笼的猛兽般飞驰!车轮如疾风卷起地面的尘土与细碎石子,飞速驶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守城军士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威仪车驾,立刻打开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车轮声在空寂的城门洞内激起更剧烈的回响!车驾风驰电掣冲入尚未苏醒的晨野,朝着章华台方向狂奔而去!
章华台宫苑崭新得刺目,新筑的宫墙粉垩未干,在晨光熹微中散发着生涩的土腥味道。尚未凋谢殆尽的花枝被粗暴地移植到崭新修整的园林中。高敞的殿堂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还未撤去的施工梯架和人影。
熊居大步穿过空荡的、弥漫着新鲜木料桐油味的内殿前庭。几片新栽植的绿叶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在他疾速掀起的衣袂疾风中微微颤动。他径直闯入最深处的寝殿门,手臂粗暴挥开侍立在廊下的两名宫婢!新制的沉香木门被巨力猛地推开!
内室的光线被厚厚的帷幔阻挡大半,一片幽暗清冷。一个身着素白深衣的女子身影背对着殿门方向,静静坐在窗下的席上。一束微弱的晨光从窗棂窄窄的缝隙斜斜投射进来,落在地面光洁如玉的砖石上映出一道微弱白色光带。秦嬴的长发未经任何妆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散乱垂落颈后,映衬得那颈项愈发脆弱得如同初雪凝结。她似乎正望向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朦胧晨雾与摇曳新栽下的花树。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在清寂的光线里勾勒出一种倔强的线条。
随着沉重的殿门被猛然撞开带来的气浪,那背影明显地微微一凛。
熊居沉重急促的脚步踏碎了这片凝结如水的寂静!他没有丝毫停顿,几步已跨至她身后。宽大粗糙的手掌带着不由分说的占有气息猛地搭上她纤瘦的肩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质衣物直抵掌心。他另一只手则强横地绕过她的腰侧,就要把她整个身体拖拽入怀!
“你……” 秦嬴的声音在他手掌触及的瞬间脱口而出,短促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被惊吓的气息不稳。那一个字尚未完全吐出,她就猛地收声!如同蚌壳在遭受触碰后瞬间死死关闭。身体在那只宽大手掌下骤然绷紧!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那只已经绕向她腰侧的手臂动作停顿了一下。
熊居魁梧的身形微滞。但他体内那昼夜燃烧不息的火焰被这拒绝瞬间引爆!另一只搭在她肩上的手骤然发力!五指如同钢铁般猛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她单薄衣料下的皮肉!强大的力量下,她的身体被强行扯得后仰,后背猛地撞入他坚实如铁的胸膛!
“寡人来了。” 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未尽的酒意与一路狂奔的焦渴,带着强势侵占的决心,骤然喷薄在她耳廓细嫩的皮肤上!像沸水浇淋下来!他厚实的嘴唇随即粗暴地寻找她的脖颈,吻如烙印般盖了上去!
那双环抱着她身体的手臂开始急不可耐地收紧、摸索!带着粗重的喘息!他整个庞大沉重的躯体带着要将她碾碎的力道紧贴过来!如铁箍收拢要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窗棂外透入的微薄晨光在这野蛮的冲撞下显得如此孱弱。窗台下新摆放的几盆刚抽芽的兰草在震荡中叶片簌簌颤抖。她被迫仰着头,颈项绷紧成一道决绝的弧线,乌黑的发丝在拉扯中散落几缕,拂过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背。身体在那只强行摸索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刻,那几乎贯穿身体的颤抖陡然停止!她紧绷的肩膀突然沉了下去,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筋骨支撑。那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照亮她一半侧脸。她眼睫紧紧阖闭,在眼下投下一圈浓重的鸦青色阴影。一滴微咸的液体滑下脸颊,渗进紧抿的唇线缝隙。身体如同被抽空魂魄般软了下去。
她的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无法分辨是呜咽还是叹息的声音,极其微细:“……遵命。”两个字轻不可闻,瞬间就被他那滚烫的、带着征服气息的呼吸彻底吞没。如同落进火堆里的薄纸片,顷刻化为飞灰。
天光渐亮。当一束真正明亮的日光终于刺透窗棂,斜斜照亮这凌乱的内室一角时,那些被粗暴撞落的花瓣早已散落在精致的席上。熊居宽大的玄色王袍随意铺展在席上,他闭着眼倚靠在窗边的木棱柱子上,粗重的呼吸正逐渐平缓下来。隔着一道丝绢屏风的朦胧光影里,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外面,缓缓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新的素色丝袍,慢慢披上肩头。那动作异常缓慢,带着一种木然的僵硬。日光爬上她裸露的小半边后背肌肤,那上面带着数片新鲜触目的紫红色印痕。
熊居缓缓睁开眼,望着屏风后那朦胧如幻影的轮廓。一夜奔波焦渴暂时得以平息,一股更深沉、更持久、更需宣示的独占之火却开始在他眼底灼灼燃烧。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嘶哑的嗓音打破了静谧:
“传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屏风,穿透整座死寂的寝殿:
“即日起,秦国公主嬴氏,乃我大楚王后!”
章华高台雄踞于云梦泽之畔。雕栏玉砌,檐牙高啄,重重宫阙沿着堆叠高台次第攀援向上。春日最盛的暖阳下,新栽植的奇花异木在湿润的春风里绚烂盛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芬芳。巨大的青铜兽首喷吐着清澈池水。细腰宫女身着轻纱裙裾,足踏精巧木屐,裙裾拂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只留下淡淡香风。
高台之巅的寝殿内门窗尽开。温煦的春风裹挟着花草甜香与池水湿润的气息涌入。窗边那张铺陈着厚实兽皮的大榻上,夫人嬴氏正靠坐在厚重的织锦软垫中。她双颊浮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脆弱血色,额角微微沁汗。刚出生几日的王子芈珍被一层轻薄柔软的锦缎襁褓包裹,静静安睡在她身侧。那襁褓锦缎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盘龙伏虎,华贵非凡。婴儿极小,如同刚破茧的初生幼蝶,脸庞皱皱红红,呼吸轻微细弱。
楚王熊居半倚在榻侧一张宽大的紫檀凭几上。他卸去了朝冠与佩剑,只着一身随常的深紫色长袍,袒露着半个宽阔的胸膛。他并不看那锦裹中红嫩的婴儿,所有的凝视都落在倚靠床边的嬴氏身上。从她微微倦怠的眉眼,到被汗水微微濡湿了几缕的额发,目光粘稠滚烫,带着毫无遮掩的占有欲念。
一个穿着朴素葛衣的老宫人悄然趋近榻边。她面容慈和,动作极轻地行了一礼:“王上,夫人,王子该喂些水蜜清露了。”这是从楚国宫廷中调来的经验最为丰富的乳保。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柔软的锦裹,将那沉睡的婴孩抱起。婴儿并未被惊醒,只是不满地在小包裹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就在乳保即将躬身退下之际,熊居突然抬起了手。那只粗粝厚实的大掌直接探向那小小的襁褓!动作粗莽随意!
“啊……王上!”乳保低低的惊呼尚未吐出,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襁褓的边缘被那手指的巨力擦过!锦缎发出轻微的拉扯声!沉睡的婴儿瞬间被惊扰!清脆而凄厉的啼哭猛地爆发出来!如同利刃划破了殿内原本的暖风和宁谧!
熊居的眉头嫌恶地皱起!刚探出的手仿佛被烫到般骤然收回!眼里的慈爱迅速被不耐的寒光所取代。他不悦地扫了那哇哇啼哭的婴儿一眼,声音沉冷:“速速抱走!”
乳保脸色煞白,慌忙用更轻柔的姿态摇晃安抚着啼哭不止的婴儿,脚步踉跄地匆匆退入殿侧幽深的回廊深处。婴儿尖锐的哭声隔着层层帷幕,时远时近,如一根不断拉扯心弦的细针。
嬴氏一直低垂的眼睫在那啼哭声乍起之时骤然颤动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无力的手下意识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婴儿被带离的方向伸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那动作极其微弱,随即因无力而垂落下去,重新搭在温暖的锦被边缘。她只看着乳保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消失在殿角深处的幔帐之后,眼神空洞茫然。
“太吵。”熊居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方才擦到襁褓的手,仿佛要驱赶掉什么不洁的气息。他身体向嬴氏那边倾轧过去。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刚搭在被上的手背,带着灼人的热力,强势不容分说地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握在了自己掌中。另一只粗糙的指头挑起她下颌,逼迫她无光的视线转向自己。
“爱妃辛苦了。”他语调粗哑,带着某种自得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手指贪婪地摩挲她下颌处异常细腻的肌肤,“好好将养。王儿自有乳保伺候。寡人今日陪着你。”他那魁梧的身躯再次覆盖上来。粗重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龙涎香气喷在她脸颊颈侧。那只带着厚茧的手在她颈侧毫无遮挡的肌肤上流连忘返,仿佛在把玩一件刚刚掠夺到手尤有余温的精美玉器。
窗外暖风依旧熏人欲醉。新栽的桃李在阳光下灼灼绽放。巨大的青铜兽首口中喷涌的清泉在玉砌池中激荡出细碎的水响和悦耳的叮咚。远处,婴儿嘶哑断续的啼哭声,终于在深宫不知几重的帷幕之后彻底微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殿内那张巨大的雕花紫檀木榻不堪重负的、持续不断吱呀声响,仿佛正碾碎一切温存和残存的光亮。
章华台下,细密春雨无声浸润着宫廷道路间新铺的青砖缝隙。王宫另一侧,太子宫中庭那棵枝干遒劲的老梧桐树下,铺展的青铜席面沁透了春日寒意。
太子熊建独自跪坐于席上。案几上空无一物,唯有一只半倾倒的、略显粗糙的青瓷酒爵,几滴残酒欲坠不坠。春寒料峭,细雨拂面如丝冰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青色深衣,毫无遮挡,任凭冰冷的雨丝沾湿鬓发与肩头衣料。那双空洞的眼眸一动不动,死死钉在石阶缝隙里几株被风雨摧残而萎黄倒伏的小草上。它们昨日仿佛还带着生机,此刻叶片却已蜷缩泛黄,沾满了泥污。雨水顺着灰白台阶缓缓流淌下来,冲起浑浊的泥点,沾染在枯黄的草叶上。
廊下阴影中,太子的贴身侍卫长低着头,脊背僵硬如铁铸,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远处宫道上,几个侍从捧着几样祭祀器物匆匆经过雨幕,却似刻意绕开了这片空旷阴冷的庭院。无人接近,无人敢驻足询问。细雨簌簌,将太子熊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迷雾之中。
内廷角落一所僻静的宫室,门庭冷落,几片瓦当上积聚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砸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太子建的生母蔡姬凭窗而坐,手中一枚玉环悬在丝绳下,悬垂在窗外凄迷的雨帘中。玉环凝而不动,像她失去灵魂的眼睛定在窗棂之上。细碎的雨珠打在玉环上面,汇聚成一条条冰冷的银线,顺着玉璧上温润的曲线蜿蜒而下,然后无声坠落在窗外湿冷的泥地里,倏忽不见,不留一点回响。
突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狠狠践踏过庭院内湿滑的青苔路径!几名身着深紫宫袍的内侍,簇拥着一名王宫内府属官,毫无顾忌地闯入这片冷寂之地!
那属官神色倨傲站在院心,他抬手微微掀开湿透的袍袖,露出玉带符牌。一道诏令声劈开雨幕:“奉王命!宫人蔡氏!即刻迁出此宫,另居北苑旧殿!限时今日!一应器物,除自身穿戴,不得擅动!”
属官冰冷的话语如同冰雹落下砸在院中冰冷青石上!窗边那只玉环“叮”的一声撞在窗框上!蔡姬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玉环丝线脱手而出!
那枚光润晶莹的玉环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光痕,随后砸落在窗外台阶边沿一处浅浅泥水坑洼里!扑通一声闷响!泥点猛地溅射开来!温润白玉顷刻间被污浊肮脏的泥浆所覆盖,光华瞬息黯去大半!
雨水无情地落在这片泥泞上,浑浊的泥水冲刷着玉环光滑的弧度。它的光芒,彻底被淹没在泥污里。蔡姬的手仍旧僵在窗外冰冷的雨丝里,一动不动。雨滴顺着她僵硬的手指滴落。
章华台上,楚王熊居斜靠在一张铺着名贵锦豹皮的长榻上。几上错金嵌玉的承盘里堆满新鲜的瓜果、新制的枣蜜糕点。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只青铜爵。熊居接过来啜饮一口甘冽醴浆。透过宽大轩窗敞开的阔大视野,春日阳光下云梦泽波光浩淼铺展万里。章台花树层层叠叠绽放如云霞,空气中浸透甜腻花香。
令尹鬬成然跪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席案前,双手捧起一卷竹简,沉厚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响:“……今春雨水丰沛,云、梦泽水域宽阔……渔民收获颇丰……然江水过境,沿岸数邑屋舍受损……”他念到关键处,微微顿住,目光从简牍上抬起,小心地投向倚靠在锦榻之上的楚王。
熊居却似乎全然未闻。他那双因为连日骄奢浸润而略显昏茫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不远处的亭台水榭方向。夫人嬴氏身着月白云纹深衣,坐在一池碧水畔的曲栏处。几位巧手宫婢围着她,为她细细梳理着那一头长可及地的墨瀑长发。水边新植的几株垂柳依依拂水,春日明丽的光芒洒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侧脸上,长长的眼睫在她眼下投下一圈弧形的、令人心颤的阴影。
鬬成然话语停顿良久,无奈之下,只得将手中书卷向更高处略略捧起些,声音也随之稍微提高一分:“……需调粮粟两千钟,麻葛千匹赈灾……请王上示下……”
“准。”熊居终于开口,一个字音从喉咙深处飘出,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水榭边那一泓如墨青丝与水畔微光中那朦胧的侧影。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像驱赶一只苍蝇般漫不经心。目光里流泻的全是赤裸裸的迷恋,“此等细务……卿自定即可。”他另一只手接过身旁侍女再次捧上的玉盏浅啜一口。
令尹鬬成然跪坐在下方席上,双手捧着那份记述水灾灾情和所需调拨粮物资的卷宗,维持着禀报的姿态。他宽阔的下颚线条一点点地紧绷起来。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终于,他抬起头,那张刻着楚国北境风霜痕迹的脸上,目光锐利如刀锋!
“王上!”鬬成然的声音骤然拔高,清晰如裂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敲在空旷殿阁的回音壁上:“北境水患,民户有倒悬之危!仓粟乃国本,不可轻动!当遣有司实地勘验,定户损户失……而非仅据地方一面之词!如此大动国粟!恐……”他的声音陡然中断!他看到楚王的视线瞬间从水榭那边收了回来!那眼神不再有任何迷醉,只剩下一种被触怒野兽般的阴冷!像冰锥直接刺穿过来!
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令尹的嘴唇绷得死紧,硬生生将后半句吞咽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整个朝堂寂静无声,所有侍立的大夫僚属都深深低下头颅,脊背僵硬,额头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宫砖之上。远处水榭边,几片柔弱的柳絮被微风卷着,轻轻地从嬴氏墨瀑般铺散垂地的长发间飘旋滑落,坠入一池碧水中,无声无息地被清澈水面吞噬,消失无痕。
章华之台深重的夜幕终于垂下。白日里的觥筹交错与环佩玎珰、弦歌软语余音也已歇息散尽。雕栏玉砌、灯火通明的楼台殿阁在黑暗中显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楚国太子熊建独自步入了那片空旷荒寂的太子宫前庭。夜色深重如墨,唯有天幕上几颗星子挣扎出微弱的寒光。庭中那棵巨大的百年古桐树在夜色里投下张牙舞爪的狰狞暗影。枯干的叶片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如同鬼魂的低语。
他停在了那棵桐树下。瘦削的身体在巨大的黑影里显得如此单薄。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章华台的方向。那里宫灯万点彻夜不息,暖黄的灯火将那高耸的重檐楼阁轮廓映得如同漂浮在天际海市蜃楼般的华丽灯火城堡。
风声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幽魂泣诉般的回响。年轻的太子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石像。冰冷的露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深衣前襟。突然,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是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具长剑!剑刃在幽暗夜里划过一道雪亮刺目的寒光!剑锋发出一声刺破空气的锐响!狠狠劈砍向近旁巨大桐树裸露的坚硬虬结树根!
呛!!
火花在夜色中骤然迸溅!坚硬如铁的青铜剑刃与更为坚硬的千年古木猛烈撞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断裂的震响!
剑身被高高弹起!嗡嗡震鸣!熊建的手臂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酸麻剧痛!虎口瞬间崩裂!一股温热的腥甜液体顺着掌腕流淌!
但那虬结如同盘龙的桐树根,只是被锋利的青铜削掉了一块杯盏大小的褐黑色坚硬树皮!露出了里面惨白如骨的创面!那浅层伤口深处,仍有鲜活的树液顽强地、极其缓慢地渗出,在暗夜中凝聚成深色的露珠,一滴,又一滴,缓慢地坠落,渗入冰冷的泥土。剑尖上沾着几丝树皮碎屑,带着一种近乎于生命的腥气。
剑尖无力垂下。熊建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掌间撕裂的伤口流出的血水混杂着黏腻的树液,沿着冰凉的青铜剑脊蜿蜒滑落。那来自章华台的、遥远而虚无的华丽光芒,依旧冰冷地映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将他脚边那道桐树根部露出的惨白创口映得异常刺目。像是这楚宫血脉深处刚刚被割开的、永不愈合的创口。
夏日的郢都,宫殿的石阶被太阳烤得像烧红的铁块,连一丝风也没有。蝉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扯碎那片凝固的白云。殿门沉重的吱呀一声推开,费无极迈过门槛时,油滑的目光先扫了一眼王座方向,才躬身趋前几步。楚王熊居坐在丹陛之上,眼神疲惫浑浊,宽大的袍袖却纹丝不动,深黑底色上的玄鸟绣纹在燠热空气中也仿佛僵住了轮廓。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粘腻得几乎化不开,“前几日吴舟又犯我境了。江淮濮地那些小部族,原本畏服于楚国威德,如今见南面强邻屡屡犯境,他们的人心也浮荡不安起来。”他头略略抬起,偷觑了一眼座上之人那张因常年殚精竭虑而变得憔悴的脸,“濮人那些河叉水道…如今恰是南船北上的门户呀……”
楚王熊居的眼皮抬了一下,眸子里有浑浊的水晃动:“费卿之言呢?”
费无极趋前一步,声音更低,更粘了:“水军,大王。”他终于吐出了淬炼已久的那份野心,“以舟师自汉水东下,肃清水道,震慑濮地诸族。吴人的影子就再不敢北移。”
大殿里异常安静,只有更漏的水珠滴答,敲打着令人心烦的节奏。良久,熊居喉结滚动一下,哑声道:“准。”一个字,沉闷得如同夏雷前积郁的云。
于是战船动了。沿着颍水、汝水的枝枝蔓蔓,巨大的木船覆盖了原本清亮的水道。阳光曝晒着赤裸的木身和赤裸的背脊,桨叶起落处碎开了河面光亮的琉璃。濮地被硬生生砸开了门,楚国的旗旌插上了岸边的泥滩和远处的土城。
在宫城那间熏了香但仍难避暑热的小室里,费无极坐在楚王对面,面前的漆案上摆着一枚削过皮的甜瓜,瓜瓤红得耀眼。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费无极的目光像丝,不着痕迹地缠绕,只轻轻点了一下太子建的英名,“城父重地,地处咽喉,正是北连中原诸夏的孔道……”他拿起切好的一瓣红瓤瓜,恭敬地递到王前,“若太子坐镇城父,一则令中原仰望我楚威仪,二则……”
他顿住,意味深长地望着楚王眼中那熟悉的、属于父亲和君王两种神色复杂搅在一起的疲惫阴翳:“二则远离这郢都的……纷纷扰扰,岂不更合大王的圣心?”瓜瓤的甜味在空气里暗暗浮动,熊居慢慢咀嚼着那份甜意,终于点了头。费无极缓缓伏下身,头额触碰微凉的丹墀,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一个念头无声沉下心底——那条北去的路,那枚握在自己掌中的王胄棋子。
太子建离开郢都那天,车马队列整齐地从朝门外延伸出去,一直插入远处干燥发白、蒸腾着热气的道路深处。他身着青铜鳞甲,肩罩赤色披风,在一派肃然里回望巍峨宫阙。车声辘辘辗过护城河桥,太子建眼神中有一种初离樊笼的锐利光芒被点燃了,仿佛那是通往北方无限权力与可能的地平线。城头风大,卷起黄沙,迷了卫士的眼。无人注意到,郢都城阙深处,一扇最高的角窗轻轻阖上了。
酷热渐褪,秋叶将黄未黄时,高大的宫车前,阳匄整了整深色礼服上代表令尹身份的玄鸟绣纹,玉组绶环微微叮当。车驾载着他和楚国的答谢,碾过通往函谷关的漫长路途。
咸阳宫的厚重大门在他面前打开,殿堂幽深。秦伯高踞于上座,其面容威仪,目光如同深潭沉静。殿前铜鹤长喙吐出的轻烟,把秦地君王的威势衬得愈加迫人。
“楚子谢伯主厚谊,亲临之礼,无以为报。”阳匄深深一躬,声音在大殿的四壁间回荡清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拜谢献礼的程式,玉圭在他手心沉甸。
秦伯颔首,声音稳重:“寡人于楚,秦楚之谊,固如山河。”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雕饰云雷纹的玉案边缘,目光垂着,仿佛看那玉上细密的冰裂:“令尹自江汉而来,跋山涉水,路途劳顿……近日听闻,令弟新娶孟嬴,王女入楚便是姻亲手足……令尹此番……”他抬起眼,目光是落在阳匄脸上那双精光收敛的眸子,“亦是代楚王殿下……顾念姻亲之义?”
空气凝了片刻,大殿的穹顶仿佛向下压了几分。阳匄迎着那沉沉的注视,脸上维持着礼节应有的微笑。他朗声道:“楚国小臣,谨奉王命。今日替大王捧出此方薄礼,心中唯存谢忱惶恐,敢言其他?”他向身后的随从微微示意,锦绣琳琅的聘礼被恭敬抬入,珠玉的光华在略显幽暗的秦宫大殿里流淌开。秦伯看着那些光华,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殿外的秋风掠过阶前的铜铃,发出空空的轻响。阳匄悬着的一颗心,在那轻响中依旧绷得很紧。君王心思,从来都藏在云深处。
郢都郊野,州来的小丘上已冻得地皮发硬。远处奔腾的淮河卷着白色的寒气呼啸。楚王裹紧厚重的玄色貂裘,立于高处,眺望这片新的国土:“依山临水……”他的声音被风撕扯,显得遥远,“就在这里,筑一座城!”
工役被驱赶如蚁群,在冷峭风中蠕动。夯土的闷响,锤击木桩的钝声,夹杂着监工尖锐的呵斥,混杂成一片压抑而刺耳的声浪。沉重的土方压弯了民夫的脊背,冻裂的脚在混着冰碴的泥里踩踏。“开春河涨,石料正好趁水上来!”监吏鞭梢抽着冷风。
突然,一阵纷乱马蹄击碎了工地的鼓噪。车驾仪仗分开劳作的人群,直抵楚王座前。沈尹戌滚鞍下马,厚重的皮袍上还凝着冰霜,他推开阻拦的近侍,直冲到王前,双目赤红:
“大王!”他的声音裂开了严冬的空气,因愤慨而颤抖,“章华之台!耗费几何?耗尽了百姓的血汗!而今役使民夫冬月赶工淮上,于州来筑城!此地迫近吴人锋刃!我们营建宫室耗尽根基,又在敌国的门阶前大兴土木!百姓已不堪驱使,还要挑衅强邻!大王,这——”
沈尹戌戟指那些瑟缩于寒风之中,衣衫单薄、面色灰败的役夫:“您看这些子民!民力枯竭,国库空虚,强敌环伺!筑此城,究竟是要挡住吴国的长戈?还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因怒与痛而撕裂,“还是想早早地引来这把火,焚毁楚国基业?!”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也卷起沈尹戌束冠的带子,在他鬓边抽打。楚王面色阴沉如乌云翻墨,一言未发。寒气冻僵了所有人的心跳。州来裸露的冻土上,一座惹祸的孤城,即将在霜雪与怨恨中拔地而起。
消息像冰水泼下,州来城上,楚王脸色愈发阴沉得滴水。
“大王!吴人动了!”探哨的马声撕碎了淮北严寒的空气。城头令旗急促招展。
楚王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珠盯住城外探报:“讲!”
“吴王余眛率舟师,”探报声音急促,“沿大江西进!前锋战船已进入邗沟!”空气骤然凝结。极目眺去,淮水下游与邗沟连接的水天交接处,依稀可见巨大而陌生的黑影在移动,尖利的桅杆刺破天穹。楚将纷纷按住了腰间剑柄。
“备战!”有将官嘶吼出声。州来新筑未久的夯土墙上,寒气刺骨,甲士们开始骚动,弓弩手跌撞着抢占雉堞。
楚王盯着那片黑影移动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烧穿空气:“邗沟……果然……来得这般快?”声音压在喉咙里。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插了进来:“大王——”左尹阳匄排开人墙急步走近,衣袍下摆沾满了城上褐黄泥浆。他贴近楚王耳根低语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
楚王眼珠猛地一颤,布满血丝的目光陡然射向城内某处。他不再看远处吴船渐近的威胁,猛地挥袖厉喝:“押来!将他——押上城来!”
吴国的公子蹶由,就这样出现在城巅。他被推搡至雉堞前,绳索勒得手腕青紫,发冠散乱,脸颊带着鞭痕血痂,唯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迎向远方吴国舟师帆影,像扑不灭的两簇火。
“汝国君臣!”楚王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兴兵至此,莫非为了此子?”他盯着蹶由,“汝今看好了,吴船就在眼前!可惜——”他冷笑一声,带着金属般的刮擦感,“可惜他们怕是不能活着接你回去了!”他猛地看向左尹阳匄,“杀此祭旗,壮我军威!”
阳匄的脸在寒风中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就在楚王话音落定,刀斧手向蹶由踏前一步的瞬间,阳匄几乎撞上去挡住了去路!
“大王且慢!”左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城头的风声,“臣以为,杀之非但不能挫敌锋锐,反激吴人必死之念!如今州来新城未固,大战骤然起于此处,胜算难测啊,大王!不如——”他深深吸了口气,顶着楚王逼视的怒火,“不如示我宽仁,放蹶由归吴!其受辱于楚,归国之后,必遭吴王君臣猜忌离心!其内乱滋生更胜于我刀兵!”他目光转向蹶由,“留此一人,恰可搅动吴国一池浑水!”
楚王熊居的目光在远方的吴舟战阵和眼前这狼狈却又眼中喷火的俘虏脸上来回滑动,如同滚烫的铁在冰面徒劳刮擦。他沉默着,胸膛起伏,死死盯住阳匄恳切却焦急的眼。许久,那绷紧的弦骤然松了,沉重的叹息仿佛一下抽干了躯体里的全部力量。
“也罢!”他挥手,袍袖在风里沉重地一摆,如一面骤然垂落的旗。声音沙哑倦怠:“左尹……速办!”
绳索在刀下断开,蹶由踉跄着,不敢置信地被推搡着走向城门的方向。他猛地回望城头,那眼神没有分毫感激,只有冰与火交织的刻骨怨毒。
车驾碾过封冻的淮北大地,驶向遥远的城父。太子建裹着厚重的皮裘,倚在摇晃的车厢里。离开郢都的喧嚣和父王宫中那常年不散的阴霾,这趟旅途只留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地敲打着冻土。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掠过无边的枯黄旷野和远处凝滞不动的灰色河流轮廓。天地间一片萧瑟的死寂,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旷宁静。离开郢都时的灼热期冀,在这千里的孤寂旅程中被寒风一寸寸淬炼得冷硬,又因这冷硬的宁静显出几分真实的归属感。城父在望,它低矮模糊的轮廓与背后起伏的丘陵融为一体,像一枚嵌于莽原上的青色石子,无声预示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未来轨迹。
暮色深沉。
城父简陋的公廨灯火初上。太子建卸去冰冷的甲胄,换上一件深青色的袍服。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那座临时搭建起的木台。寒风刮过未完工的城垣,呜呜如同鬼哭。头顶是北方特有的、辽阔而深邃的墨蓝天幕,一条黯淡的银河横亘头顶,星点如同冰屑撒在冻结的墨玉盘中。
城父城垣之外,是一望无际、沉默如谜的中原。
极目远眺,他目光试图穿透南方的沉沉夜色,越过不知其几千里山川河流。父王衰老而多疑的面孔,费无极那滑腻如蛇的信誓旦旦,那些模糊不清的关于郢都、关于权力、关于生母的零星片段……在寂静的寒夜里纷至沓来,缠绕盘旋。忽然,一点锐利的光,自东方的天际无声无息地划开!
一颗彗星。
那怪异的星体拖着细长而惨白的光尾,由微弱渐渐刺眼,像燃烧的冰凌扫过天庭,带着一种令大地失色的冰冷煞气。方向恰恰指着南方,指向不可见的郢都——他父王熊居高居的楚王宫!它所过之处,群星黯然!它滑行如刀,无声撕开暗紫色的天幕,最终,朝着象征至高权柄的紫微垣方位,骤然坠落!
太子建的手猛地攥紧了冰凉的栏杆。寒意从脚下的冻土蔓延而上,浸透了他整个身躯。
郢都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暮春的潮气裹着寒意,从云梦泽深处弥漫上来,渗进章华台每一道雕花的窗棂,每一根朱漆的廊柱。铜鹤灯盏里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在楚王熊居那张保养得宜却已显出几分阴鸷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玉几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几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案上,一尊精美的错金青铜酒樽盛着琥珀色的兰陵美酒,香气馥郁,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湿冷。
费无极垂手侍立在下首,微微弓着腰,姿态谦卑得如同匍匐在地的藤蔓。他身上的深衣是上好的越地细葛,颜色是沉静的玄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寂静的殿堂里,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熊居的耳中。
“……大王明鉴,”费无极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的掂量,“太子建驻守城父,已非一日。臣……臣本不该妄议储君,然则近日探报频传,实在令臣寝食难安啊。”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熊居的神色,见其眉头微蹙,并无呵斥之意,才继续道,“太子在城父,广招门客,其中不乏齐、晋、郑诸国流亡之士。日夜操练兵马,甲胄铿锵之声,远闻于市井。更甚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闻太子与宋国大司马华费遂过从甚密,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华费遂何许人也?宋之悍将,素与我楚不睦。太子与其暗通款曲,所谋者何?”
熊居敲击玉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端起酒樽,凑到唇边,却没有饮,只是嗅着那浓郁的酒香,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雨幕。城父,那个扼守楚国北境的重镇,太子建在那里,如同插在楚国咽喉的一把剑。这把剑,本是他亲手递过去的,为了磨砺储君,震慑中原诸侯。可如今,费无极的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这把剑的锋刃,悄然转向他自己。
“无极,”熊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子……毕竟是寡人的骨血。你之所言,可有实据?”他放下酒樽,目光锐利地投向费无极。
费无极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惶恐:“大王!骨肉亲情,天伦至重,臣岂敢妄言?然则社稷安危,重于泰山!臣岂敢因私情而废公义?”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跪下去,“太子在城父,以储君之尊,行令尹之权,军政大权,尽握其手。他若……他若真有不臣之心,只需振臂一呼,城父之兵,旦夕可至郢都城下!大王,不可不防啊!臣……臣每每思及此,便觉心惊肉跳,如坐针毡!”他猛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臣一片赤诚,皆为大王,为楚国万年基业!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地灭!”
“砰!”一声闷响。熊居手中的酒樽重重顿在玉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几面上,如同几滴浑浊的泪。他胸口起伏,眼中那点残存的疑虑,被费无极最后那句毒誓彻底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猜忌和怒火。骨肉?父子?在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在费无极描绘的那幅“旦夕可至郢都”的可怕图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召!”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即刻传召太子太傅伍奢!寡人要亲自问他!问问他教出来的好太子!”
殿外侍立的寺人浑身一凛,尖声应道:“唯!”随即,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深处。
费无极依旧匍匐在地,嘴角却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他知道,第一步,成了。这风雨飘摇的楚国,这昏聩多疑的君王,正是滋生他这株毒藤最好的温床。
城父的春日,比郢都来得稍晚。城头新发的柳枝在料峭的风中摇曳,嫩绿的颜色尚未完全舒展开。校场上,太子建正挽着一张硬弓,对着百步之外的箭靶凝神静气。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其父年轻时的英气,只是眼神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是楚国的太子,是未来的王,可父王那日渐疏远的目光,费无极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都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呻吟。太子建深吸一口气,正要撒放,一个急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殿下!殿下!”
太子建手一抖,羽箭“嗖”地离弦,却偏了方向,斜斜地钉在箭靶边缘的泥土里。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回头。来人是他的心腹家臣,名唤申鸣,此刻正一脸惶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何事如此惊慌?”太子建放下弓,语气带着责备。
申鸣顾不上行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殿下,郢都……郢都急报!费无极那奸佞,又在王前构陷于您!说您……说您在城父招兵买马,私通宋国华费遂,意图……意图谋反!”
“什么?!”太子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城父初春的寒风更甚十倍。他猛地抓住申鸣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此言当真?父王……父王他信了?”
“大王震怒!”申鸣的声音带着哭腔,“已……已下诏急召太傅伍奢入宫诘问!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殿下!”
“太傅……”太子建喃喃道,心猛地一沉。伍奢,他的老师,三代老臣,耿介忠直,是他在这朝堂之上最坚实的依靠,也是唯一能在父王面前为他说话的人。如今父王盛怒之下召见太傅,费无极必然在旁煽风点火……太傅此去,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
“备马!”太子建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即刻回郢都!向父王陈情!”
“殿下不可!”申鸣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太子建的腿,“万万不可啊!费无极构陷之词,正是说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您此刻若贸然带兵回郢,岂不正中其下怀?坐实了谋反之名啊!大王正在气头上,您这一去,非但救不了太傅,只怕……只怕自身难保!请殿下三思!”
太子建的动作僵住了。申鸣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冲动之火。是啊,回去?带着一身“谋逆”的嫌疑回去?那不正给了费无极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以口实?父王……父王还会听他的辩解吗?他看着跪在脚下、涕泪横流的申鸣,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贵为太子,此刻却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那致命的丝线便缠绕得越紧。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太傅……”他闭上眼,痛苦地低语,“是学生……连累您了……”
章华台正殿,丹墀高耸。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殿柱上蟠螭纹饰在烛光下张牙舞爪,更添几分肃杀。楚王熊居高踞王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费无极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笑意。殿中武士甲胄鲜明,手按剑柄,如同泥塑木雕般分列两厢,目光森然。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伍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正式的玄端朝服,头戴进贤冠,腰束玉带,佩着象征大夫身份的组玉佩。虽已年过六旬,鬓发染霜,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步履沉稳有力。他一步一步走入大殿,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座上的熊居和其侧的费无极,最后落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腰间玉组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丹墀之下,停下脚步,整理衣冠,一丝不苟地行稽首大礼:“老臣伍奢,叩见大王。”
熊居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冕旒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他身上逡巡。半晌,才传来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伍奢!你抬起头来!”
伍奢依言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王座。他看到熊居眼中燃烧的猜忌和愤怒,也看到了费无极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寡人问你!”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太子建!你的好学生!他在城父,都做了些什么?!招纳亡命,操练甲兵,私通宋将!他意欲何为?!可是要效仿那弑父篡位的逆贼?!说!”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伍奢心上。他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悲愤,声音依旧沉稳清晰,如同磐石:“大王息怒。太子居守城父,乃奉王命,镇守北疆,屏障郢都。其所为者,练兵以御外侮,结好以安邻邦,皆为国事,尽忠职守,何来谋逆之说?”
“尽忠职守?”熊居猛地一拍玉几,震得几上酒樽倾倒,酒液横流,“好一个尽忠职守!费卿已将太子谋逆的罪证一一呈于寡人!你身为太傅,教导无方,纵容太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敢在此巧言令色,为其开脱?!你……你与太子,是否早已同谋?!”
“大王!”伍奢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在大殿中回荡,“谗言可畏,三人成虎!费无极巧舌如簧,构陷储君,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太子乃大王骨血,天性纯孝,素以社稷为重,岂会行此悖逆人伦、自毁长城之事?大王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自毁股肱,动摇国本啊!”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费无极,“费无极!你蛊惑君心,构陷储贰,究竟是何居心?!楚国若乱,你便是千古罪人!”
费无极被伍奢的目光刺得一缩,随即脸上堆起委屈和悲愤,对着熊居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大王!臣一片丹心,日月可鉴!伍奢身为太傅,不思教导太子忠君爱国,反为其遮掩罪行,诋毁忠良!他……他这是欲盖弥彰!其心叵测!大王!太子谋逆,伍奢必是同党!若不严惩,国将不国啊大王!”
“够了!”熊居暴喝一声,霍然站起,冕旒上的玉珠剧烈晃动。他指着伍奢,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伍奢!寡人念你三代老臣,本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你冥顽不灵,竟敢当廷咆哮,污蔑忠良!你……你眼中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君王?!”
伍奢看着眼前暴怒的君王,看着费无极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一股巨大的悲凉席卷了他。三代辅佐,鞠躬尽瘁,换来的竟是如此猜忌和羞辱!楚国啊,难道真要亡于这昏君佞臣之手?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那身玄端朝服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不再看费无极,目光重新投向王座上的熊居,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王!老臣侍奉三代楚君,深知治国之道,首在亲贤臣,远小人。昔年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乃有问鼎中原之霸业;灵王穷奢极欲,宠信奸佞,终致身死乾溪之野!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今大王听信费无极这等宵小谗言,猜忌骨肉,囚禁忠良,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老臣恳请大王,诛费无极,释太子疑,召回城父之兵,则社稷幸甚!楚国幸甚!否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否则,老臣今日,唯以死相谏!以血醒君!”
话音未落,伍奢猛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中,一道温润却带着决绝寒意的光芒骤然闪现——那是一柄尺余长的玉圭,由上好的荆山玉打磨而成,通体莹白,边缘锋利!此乃大夫上朝所执礼器,象征身份与谏诤之权,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武器!他双手紧握玉圭,高高举起,圭首直指王座上的熊居,那姿态,不是攻击,而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最惨烈的警醒!
“大王——!”伍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殿宇的悲鸣。
“护驾!!”费无极尖锐的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无比的惊恐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殿中武士反应极快,如同蛰伏的猛兽瞬间苏醒。离得最近的两名高大武士如闪电般扑上,一人死死扣住伍奢高举玉圭的手腕,另一人则从背后猛地锁住他的脖颈和双臂。动作迅猛而粗暴,带着金属甲片的冰冷和力量。
“呃!”伍奢闷哼一声,双臂被巨大的力量反剪到身后,剧痛传来,紧握的玉圭再也无法把持,“当啷”一声脆响,那柄象征着他一生忠直与尊严的玉圭,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玉圭并未碎裂,只是滚了几滚,停在数步之外,莹白的圭身沾染了尘埃,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凄凉。
更多的武士围了上来,冰冷的戈戟交错,锋利的刃尖闪烁着寒光,直指伍奢周身要害,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奋力挣扎,花白的须发在挣扎中散乱,玄端朝服被扯得凌乱不堪,但他衰老的身躯如何敌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壮年武士?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来更粗暴的压制。一只穿着牛皮军靴的脚狠狠踹在他的腿弯,剧痛之下,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被迫跪在了丹墀之下,跪在了他效忠一生的君王面前。武士们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压着他的肩膀和头颅,让他无法再抬起半分。他只能看到眼前冰冷的地砖,和远处那柄静静躺着的、蒙尘的玉圭。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夸张和无比的怨毒,“您亲眼所见!伍奢丧心病狂,竟敢持圭行刺!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其与太子建勾结谋反,铁证如山!请大王即刻下诏,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熊居站在高高的王座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伍奢高举玉圭的那一幕,确实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决绝的姿态,那“以死相谏”的怒吼,与其说是行刺,不如说是一种更令他心惊胆战、颜面扫地的控诉!这老匹夫,竟敢如此!竟敢以这种方式,将他熊居置于昏聩暴君的境地!
惊怒交加之下,熊居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怒火吞噬。他指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伍奢,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反了!反了!伍奢!你……你竟敢持械逼宫!行刺寡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来人!给寡人拿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寡人查明其与太子建谋逆罪证,一并处决!”
“唯!”武士们轰然应诺,声震殿宇。
两名武士粗暴地将伍奢从地上拖拽起来。他不再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熊居。那目光中,再无半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大殿之上。
他被武士们架着双臂,拖向殿外。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殿内摇曳的烛光,也隔绝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楚国朝堂。殿外,暮春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凌乱的朝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在即将被拖下丹墀的最后一步,伍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武士冰冷的肩甲,越过雨幕,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城父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忧虑,如同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点星光。
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章华台高耸的檐角,汇聚成流,沿着鸱吻狰狞的口角淌下,如同这古老楚国无声流下的血泪。
城父的深秋,每一股寒气都像是从骨缝里侵蚀进来。戍楼上望楼里军士的甲胄和兵器摩擦的铿锵声穿破夜幕,带着一种铁与石特有的冰冷。城头几簇火把抖动着幽微的光晕,火苗舔舐着无边暗寂;那光似乎全被夜色的浓重吸去了力量,连城门前的石板路都照不完全。高耸的夯土城垣,如同沉默的巨兽蹲在深夜里,凝重又肃杀。
城父司马奋扬并未休息。府邸中堂,青铜灯盏里的松明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刀砍斧削般的皱纹和眼底深处深重的疲惫。他面前的地面铺展开一张粗帛地图,几支代表楚师兵力的小旗参差错落地插在上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案头还有一份简牍,裹着暗沉的青丝绳,这颜色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禁忌内容——里面是楚王熊居自郢都传来的密令,以朱砂勾勒的字迹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凶厉:立即处决太子建,务必割下首级驰送郢都。
命令的字句翻来覆去烙在奋扬心间,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的热度。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案上那把佩剑。青铜打造,剑脊厚重,刃口流淌着幽冷的火光——不知多少次劈开敌人,斩破重围,那是楚王曾经亲赐的信物。这柄曾经象征忠诚与荣耀的利刃,此时却沉得几乎无法拾起。君王的声音还带着雷霆的回响,太子那张年轻的脸庞也在脑海浮现——从孩童到少年,太子在城父的岁月,他都曾在楚王的授命下,护卫在其身侧。
他的指节叩着冰冷的铜制剑柄,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骨头上的重锤。窗外,深秋的风扫过庭中光秃秃的枝丫,那呜咽的哨音如同无处诉说的哀鸣,径直钻进他内心深处。
子时将近,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司马府侧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一个裹在深色旧布短襦的瘦高身影闪出来,脚步轻若踏在尘土之上。他没有走那几条通往城门方向、被火把或微弱月光略微关照的大道,反而一头扎进城中那片由低矮、杂乱拥塞的居所构成的迷宫深巷。屋棚紧挨着屋棚,茅草的棚顶压在头顶,巷子深处漆黑得像地府入口,弥漫着污水沟常年累月的馊臭。偶有一两声低低的犬吠,或是妇人斥责孩童夜啼的声音,从模糊的墙后隐约漏出来。他像一缕被这黑暗吞吸的幽魂,无声又迅疾地在污秽的窄弄里穿行,躲避着偶尔从某个支巷口投射过来的巡城士卒火把的光亮。
楚人高髻与宽阔的袖袍不便行动,已被他临时解下,紧紧系在腰间,露出内里的麻布中衣,沾染了沿途污渍,脚上的麻履也已裹满泥浆。他便是奋扬最信任的亲卫曲良,背负着主君交付的性命相托——去往太子所在的高大官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