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城三中。
教学楼三楼,最靠东边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高三年级组”。
孙晴坐在自己那张用了快十年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摞没改完的模拟卷。
红笔搁在卷子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这会儿,她没在看卷子,而是在看一张照片。
照片夹在桌面玻璃板底下,位置靠左,被一本教参压了半边。
是学生们觉醒前的毕业合影,几年前拍的。
三排人,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背景是校门口那棵老槐树。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最右边那个男生身上。
个子高,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咧嘴笑。
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正好在走神。
孙晴记得拍照那天的事。
王浩在旁边使劲拽他,让他往中间站站,他不动。
王浩又说你好歹笑一个,他就扯了一下嘴角,摄影师已经喊了“一二三”。
出来的效果就是这样……
全班四十二个人都在笑,就他一个人像路过的。
孙晴把红笔盖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隔壁的张老师下班了,走之前还探头进来说了句:
“孙老师,新闻看了吗,深渊没了”。
她点了点头,张老师又说了句:
“你那个学生,就是钱总指挥,新闻上说他进了深渊通道。”
她又点了点头。
张老师看她不想聊,就走了。
孙晴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看那张照片。
当年钱明失去保送名额的时候,她去找过教务处,找过年级组长,最后找到周振国校长那里。
周振国当时说了句“规则就是规则,孙老师,B级天赋确实不符合推荐标准”。
她没再争。
不是争不动,是她知道周振国说的是实话。
后来的事,她都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一阶、二阶、三阶。
金枫学府特一班第一,金枫会核心成员,远征军部长,远征军总指挥。
每次看到“钱明”两个字出现在新闻标题里,她都会停下手里的事,从头到尾读完。
读完之后也不和谁讨论,就把手机放下,继续批作业。
今天这条新闻不一样。
“远征军总指挥钱明已率队进入深渊通道执行关闭任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消息的群。
群里炸了。
“卧槽钱明上新闻了!”
“深渊没了!!是钱明干的!!”
“他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谁知道啊……新闻只说了进去,没说回来的日期。”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孙晴没有打字。
她退出群聊,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话。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这句话只说给自己听,也只说给玻璃板下面那张照片听。
“有你这样的学生……”
“我很自豪。”
声音很轻,尾音有点飘。
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歪线。
她看了看,叹了口气,用修正带盖掉,重新批。
窗外,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三年前拍照的时候是夏天,树冠遮了半个操场。
现在是深秋,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枝丫。
……
江城远征军后勤补给中心,第三仓库区。
晚上九点四十。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整栋楼就剩这一间。
王浩把最后一份物资调配单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
数字没问题,签章没问题,日期没问题。
他在审批栏上盖了章,把文件放进“已完成”那一摞里。
那一摞已经垒了快二十公分高。
他的觉醒者面板在两个小时前消失了。
消失的时候他正在搬箱子。
搬到一半觉得手上突然没力气了,差点把一箱子压缩口粮砸脚上。
他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什么也没有了。
仓库里其他人也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
有个新兵慌了,喊了句“能力没了怎么办?”
王浩一脚踹在箱子上,把滑下去的那箱口粮稳住。
“没了就没了,手还在吧?搬。”
他本来就是二阶。
二阶的体魄强化消失之后,也就是从一个挺壮的人变成了一个普通壮的人。
区别不大。
倒是搬箱子确实比以前费劲了。
干完活,他回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
深渊是没了,但物资还在,账还得对,调拨记录还得归档。
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才是真正忙的时候……
几十年的战时体制要转轨,后勤这边的烂摊子能堆成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盖章。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忙完了?”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
“快了。”
脚步声越来越响。
塑料袋窸窣的响动,一股卤味的香气飘过来。
李晓月把袋子放在他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袋子里装着卤牛肉、花生米,还有两听啤酒。
“香不香?这是庆祝深渊消失的。”她说。
“香,先等会儿。”王浩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写。
李晓月没催。
她把椅子往后拖了拖,双手支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
仓库区的办公室条件一般,一张铁皮桌,一盏白炽灯,墙上贴着物资分区地图。
王浩坐在灯底下,侧脸被照得轮廓分明。
和在三中后街烧烤摊上嬉皮笑脸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也不是完全不一样,就是多了点什么东西。
认真的时候,还挺帅的。
李晓月没把这话说出来。
说出来他得嘚瑟半个月。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王浩在最后一份文件上落了章,把笔一搁,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搞定了。”
“辛苦了,王主管。”
“副主管。”王浩纠正了一下,伸手去拿啤酒,“正的还没退休呢。”
李晓月把啤酒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听。
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卤牛肉切得不太整齐,花生米有点咸,啤酒是最便宜的牌子。
王浩吃了两块牛肉,又喝了一大口酒。
“行,我说个事儿。”李晓月放下酒罐。
“嗯?”
“咱俩什么时候领证?”
王浩嘴里的牛肉嚼了一半,动作停了。
他把牛肉咽下去,没接话。
李晓月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王浩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花生米。
“新闻我也看了。”
李晓月的语气很温柔,但没有那种刻意的小心。
“他失联了,对吧。”
“嗯。”
“你想等他回来?”
王浩没说话。
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脸。
“这个家伙,唉。”
李晓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没说安慰的话,就搭着。
王浩把脸埋在手掌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晓月。”
“嗯。”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你要是说了‘等他回来再办婚礼’,我也不会怪你。”
“我陪你等。”
王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先结婚。证先领了。他要是回来了,发现我还没领证,得骂死我。”
李晓月笑了出来。
“他骂你什么?”
“他会说……你丫到底在磨叽什么。”
王浩学钱明说话的口气,学得不太像,但李晓月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两个人继续吃卤牛肉。
花生米确实咸了点,但配啤酒刚好。
……
金枫学府,教职工宿舍区。
雷虎住的还是以前那套老房子。
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三十二寸的电视机。
电视机是前年换的,画质不错。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啤酒倒在玻璃杯里,就着花生米。
电视上在播新闻。同一条新闻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画面是五级沦陷区方向的卫星图……
以前是一大片暗紫色的区域,现在全灰了。
灰的意思是“正常”。
主持人的声音很激动,背景音里掺着各地的欢呼声。
雷虎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他盯着屏幕底下那行滚动字幕。
“远征军总指挥钱明已进入深渊通道执行关闭任务,目前未归。”
“未归。”雷虎念了一下这两个字,摇了摇头。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
脑子里翻出来几年前的画面。
在金枫会驻地的会议室里,他第一次看到钱明数据报告的时候。
那时候这小子才多少级来着?
一阶?
他当时跟团里的人说过一句话:“这孩子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
后来证明两者都是。
“你这个孩子。”
“就知道给别人安排事儿,自己呢?自己的事谁管?”
电视里的主持人换了一个,开始播下一条新闻,内容是关于灭杀弹产线后续如何处理的专家讨论。
雷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就着花生米,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杯子空了,他举起来对着电视晃了一下。
“可要回来啊。”
一个当年拼了老命要把他招进公会的老头子,对着一台没人看的电视机,说了这么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