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前排的一位中年男性发问道。
他是马特奥,一名墨西哥裔的硬汉。他有着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下巴上留着粗硬的短须,脖子粗壮得像公牛。
他是场内少数几位真正懂生产管理经营的工人。
在过去他或许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工头,但在进入战时状态后,凭借粗糙有力的手和丰富的解决问题经验,他和凯斯一样积累了实实在在的威望。
“我没听说有人靠这个避免了破产。”
马特奥皱着眉头,声音粗粝地继续说。
“那里太远了。”
克莱尔太太低声道,音色虚浮,仿佛那是一个在月球上的地名。
“我查阅了所有的战时政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绕过和平委员会和大合作组织的体系,想办法避免破产。”
凯斯略微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它由伊莎贝拉小姐设立。
她的想法,哪怕和制度对着来,很多也能运转下去。
虽然运行不了太久就会被裁撤,但那是唯一可以钻的缝隙。”
克莱尔太太和马特奥同时点了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近几年,有一些不属于公司正常运输体系的车辆零星抵达社区。
它们带来一些额外的、有时甚至是惊喜的物资:品质优良的真正肉类、状态良好的民用电器、小型发电机、干净的儿童用品、耐穿耐用的衣物。
这些东西总是以伊莎贝拉小姐特别政策补贴的名义送到他们手上。
虽然往往在几周或几天后,政策就会被撤销,这些补给线也会被切断,
但她是个好人
——不像西拉斯,那个战争贩子。
如果地底人不存在,那西拉斯就是罪大恶极的骗子;
如果存在,他也算得上是个为了胜利而冷酷无情的暴君。
“时间上要多久?赶得及吗?”
马特奥问,手指焦躁地敲击着膝盖。
“公路五到七天,如果走完流程,应该需要两周。”
“可如你所说,我们只能撑两周。”
克莱尔太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马特奥思考了一下,眉心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可以选择铁路或空运吗?”
“这需要一笔昂贵的路费。”
凯斯冷冷地回应。
“是的。”
马特奥愣住了,他那庞大的身躯与其体型极不相称地不知所措了一霎,像是一头因胆小而逃窜的熊,“可那……”
“我已经有方法了。”
凯斯斩钉截铁地说。
这几个字极具穿透力,像是钉子一样固定在了空气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渴望的探究。
凯斯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由内而外的僵硬。
他忽然犹豫了一下,眼神在虚空中游移了一秒,继而,像是把心一横、下定决心,再次以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开口。
“我会在出发前解决债务问题。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要么集体破产,要么,选择以必要的牺牲生存下去。”
众人皆有些疑惑——他们并没能充分理解他的意思。
“我们需要牺牲些什么?”
“亚尔维斯,你来说吧。”
凯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前排,看向他的朋友亚尔维斯。
随着他的注视,所有的目光都打在了亚尔维斯身上。
亚尔维斯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他的动作被无数双眼睛凝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夹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宽阔的肩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扶正了背后的帽檐,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哪怕是在这灰败的礼堂里,他的身姿也挺拔得刺眼。
有些人眼神不善;
其他人则略带疑惑,目光在他那张英俊却带着淤青的脸上游移。
亚尔维斯走到了讲台的中央。
凯斯沉默地让步,退到了阴影里,像是一个完成了引荐的中间人。
随即,亚尔维斯开口了。
他说出了他的朋友刚刚在后台对他全盘托出的方案。
那不是什么尽善尽美的方案,甚至听上去极其残酷,带着一种绝望的恶毒,就像蟒蛇被拔掉的毒牙,或是蜂群过后,留下的针刺。
亚尔维斯说话的语速很快,他尽可能说得悲怆,说得紧凑。
他不给其他人任何回味的时间——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不给他们因为即时的情感而打断他的机会,他强迫所有人必须一口气听到这完整的故事。
就像刚才在后台,凯斯对他做的那样。
凯斯用同样冷酷的方式对他倾吐了这些话,强迫他——亚尔维斯——跳过了一切认知、理解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情绪,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一样,直到最终才触及到其中滚烫的内核。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场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喧闹更加让人不安,空气粘稠得难以呼吸。
“不,天呐,这太残忍了。”
克莱尔太太别过了头,然后深深地低了下去。
她似乎短暂地流出了眼泪——生理性的、因为受到惊吓和道德冲击而产生的泪水,以至于她不得不用双手掩住了面孔,指缝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投票决定,超过一半就按我的想法做。”
凯斯站在旁边的阴影里,尽可能让自己冷淡地说道,声音里几乎没有温度。
“可那对他太残忍了。”
克莱尔太太指了指亚尔维斯。
此时此刻,周围已不再有人对他投去不善的目光。
他们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迟钝、深邃,以及些微的、来自少数人的慌张。
“还有其他人……我们不能轻率,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克莱尔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在现实的判断面前迅速消散。
“我想不到。”
凯斯回答。
克莱尔太太求助般地看向亚尔维斯,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的母性。
“孩子,你……”
“我选择坚强。”
亚尔维斯打断了她。
他站在聚光灯下,身体站得笔直,像是要在地面上扎下根来。
“无论最终有多少人走向这条路,我会是第一个。”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倔强而决绝。

